韓磊拿著一沓列印件大步跨進休息室，把紙摔在摺疊桌上。
“查實了。”
他用指頭戳著第一頁報告表，聲音壓得很低，牙縫裡擠出來的氣比外面十二月的冷風還硬。
“網上通稿模板一模一樣，資金流水從西瓊州本地三家公關公司繞了兩圈，但源頭地址全部鎖定在天韻傳媒大樓內網。”
“更操蛋的是……”
韓磊翻到第二頁，紙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們不光買了水軍，還鼓動書粉建了個抵制凌夜魔改鬼吹燈的超話，半天漲了十一萬粉。”
他把那頁紙轉過來朝凌夜晃了一下。
“管理員的註冊手機號，歸屬地全是西瓊州，連號都懶得換一批。”
韓磊把資料表往前推了半寸。
“剛才星河傳媒的趙錫鳴也打電話來了，說他那邊董事會有人拿著熱搜截圖問話，問我們要不要先發個宣告，把劇本截圖的事澄清一下。”
凌夜靠在摺疊椅上，保溫杯擱在膝蓋上，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擰上。
“發甚麼宣告？”
韓磊愣了一下。凌夜慢悠悠地把杯子放到桌上。
“天韻花了大價錢幫我們把《精絕古城》頂上熱搜，你現在讓我發個宣告把火澆滅了？多不禮貌。”
韓磊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有句“你瘋了”卡在嗓子眼裡，滾了兩圈又咽回去了。
凌夜伸了個懶腰，語氣跟安排盒飯似的。
“告訴公關部，先不用理會，熱搜隨便他們掛，不準降半點熱度，誰私自聯絡平臺撤詞條的扣半個月績效。”
韓磊盯著凌夜看了五秒，搓了一把後腦勺，聲音悶得像從砂鍋裡傳出來的。
“行，早晚得陪你一塊吃救心丸。”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退回來拿了桌上的資料表。
“我先去盯著輿情資料，有異動喊我。”
凌夜“嗯”了一聲，重新端起保溫杯。
韓磊走後，休息室安靜了片刻。
一牆之隔的室外。
楊琳縮在摺疊椅裡，手機螢幕的白光打在她臉上。
番茄文學網《鬼吹燈》評論區已經被炸成了廢墟。
“夢大你睜開眼看看你的心血被糟蹋成甚麼樣了！！！”
“凌夜一生黑！一個億買來的不是版權是棺材板！”
“@酒後少女的夢 大大，你拿了錢就不管了是嗎？你對得起那些每個月充月票追更的讀者嗎？？？”
楊琳的拇指在螢幕上劃過一條又一條留言。
這些ID她認識。
不是水軍。
是真粉絲。
她看著那些從第一章就開始追更、把《鬼吹燈》安利給全家的老讀者，現在正對著作者本人的評論區潑髒水。
她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手機突然震了。
來電。
歸屬地：西瓊州。陌生號碼。
楊琳猶豫了一秒，按下接聽。
“楊編輯是吧？”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緩，尾音往上挑了半寸，客氣裡面鑲著一層很薄的優越感。
“我是天韻傳媒市場部副總監，錢芳。”
楊琳的手指收緊了。
連我的私人號都查到了。
“明人不說暗話。”
“網上的動靜想必你們也看到了。”
“凌夜魔改劇本犯了眾怒，我們沈總很欣賞夢大的才華，不想看一顆明珠跟著凌夜陪葬。”
“請楊編輯搭個橋，談筆雙贏的買賣。”
楊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剛要開口，錢芳沒給她機會。
“凌夜買版權那一個億，加上你們簽訂改編合同時涉及的違約金，天韻全盤接手，一分不少幫夢大賠了。”
楊琳的呼吸停了半拍。
“另外——”
錢芳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天韻願意再出一個億，全版權買斷夢大正在連載的《鬥破蒼穹》。”
休息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片場拖軌道的金屬摩擦聲。
錢芳笑了一聲，語氣裡的施捨感連電話訊號都沒能過濾掉。
“這年頭，文人的羽毛雖然值錢，但兩個億的真金白銀，也足夠給夢大重塑一尊金身了。”
“楊編輯，您說是不是？”
楊琳的耳朵嗡了一下。
然後血全湧上來了。
“錢總。”
她的聲音平了一秒，然後炸開。
“你是不是覺得兜裡有幾個臭錢，全世界就該排隊給你們天韻磕頭？”
電話那頭的笑聲戛然而止。
“夢大不缺你們那點錢！”
“一個億就想買一個作者的骨氣，讓他去背刺合作方？”
“你們天韻的算盤打得震天響，在北辰州我都能聽見！”
她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按斷電話。
楊琳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機攥得硌手。
過了十秒，腎上腺素退潮。
一股遲來的後怕從腳心往上躥。
兩個億。
她剛才替夢大拒掉了兩個億。
她一個月工資八千三。
楊琳的手指尖涼了一截。
但她想了想，就算被大大罵死，這個電話她也得掛。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片場入口。
監視器後面，凌夜正彎著腰，手指在分鏡指令碼上比畫著一個運鏡角度，聶鋒蹲在旁邊認真聽著。
這個人正在一個人扛著所有黑鍋。
熱搜上的罵聲，書粉的怒火，天韻的刀子全衝著他來。
楊琳的鼻子一酸，掏出手機，點開“酒後少女的夢”的聊天框，按下語音通話。
忙線。
再撥。
忙線。
她切成語音訊息，拇指按住錄音鍵，聲音顫著往外倒。
“大大！天韻那幫王八蛋瘋了！”
“他們剛才打電話給我！直接說要出兩個億！一個億幫你付違約金從凌夜手裡把版權拿回來，另一個億買斷《鬥破蒼穹》！”
她擦了一下眼角，聲音越來越急。
“他們就是要拿你當刀使！踩著凌夜的屍體上位！大大你可千萬不能答應！”
“錢我們以後慢慢賺……凌夜真的是個好人，他現在一個人在扛所有的黑鍋，你絕不能去背刺他……”
她的聲音啞了。
“算我求你了。”
六條語音，最長的一條四十七秒。
發完之後，楊琳從摺疊椅上猛地站起身，捏著手機在冷風裡急得原地直打轉，冷風把她的劉海吹得亂七八糟。
……
片場裡面。凌夜對聶鋒說了句“休息十分鐘”，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角落的裝置箱旁邊。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已經震了快兩分鐘了。
他掏出來，點開“楊扒皮”的聊天框。
六條語音氣泡排成一列，每一條後面都帶著感嘆號的餘溫。
他點開第一條，把音量壓到最低。
楊琳帶著哭腔和怒火的聲音從聽筒裡鑽出來，每一個字都在哭訴“凌夜”有多冤枉。
凌夜抬起頭。
正好能看見那個在冷風裡急得原地轉圈的身影。
他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壓了三次，第三次沒壓住，只能側過臉對著裝置箱咳了一聲。
兩個億。
他緩了兩口氣，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被冷風吹得發抖還在替他操心的背影。
嘴角又翹了一下。
然後，指尖落在螢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你跟他們說，口說無憑，讓他們馬上把《鬥破蒼穹》一個億買斷的合同電子版發過來。”
頓了一秒。
他又加了四個字。
“另外，得加錢。”
傳送。
另一邊。
楊琳聽到“叮”的一聲，低頭看螢幕。
她的瞳孔定住了。
風把她的圍巾吹歪了她也沒感覺到。
她把那兩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都往下沉一截。
“要合同電子版”——他真的在考慮。
“得加錢”——他嫌少。
是被網上那些罵聲逼急了？還是兩個億的數字太大了？
楊琳渾身一軟，像抽乾了力氣似的，重重跌坐回那把冰涼的摺疊椅裡，半天沒緩過勁來。
完了。
大大叛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