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州，影視基地B3號棚。
空氣裡彌散著仿古墓佈景剛塗完的防塵底漆味道，灰濛濛的，吸一口嗓子發緊。
監視器後面，凌夜視線釘在螢幕上沒挪開過。
鏡頭裡，聶鋒和雷烈正走一段“崑崙冰川下古墓甬道”的過場戲。
雷烈飾演的胡八一半蹲在地上，手電筒的光柱緩緩掃過墓壁上的壁畫，眼神從警覺到凝重，層次感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聶鋒的王胖子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臺詞，腳步重心微微外撇，身體語言透著一股憨蠻勁。
“過。”
凌夜擱下保溫杯，拿起對講機。
“聶鋒，最後一句老胡你看這玩意兒，尾音再拖半拍。胖子不是在彙報，他是在犯嘀咕。”
對講機那頭傳來聶鋒的聲音：“拖半拍，犯嘀咕，收到，再來。”
乾脆利落，沒一個字廢話。
站在監視器側後方的楊琳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已經翻到卷邊的劇本，又抬頭看看鏡頭裡重新走位的兩個人。
臺詞和原著分毫沒差。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核對了。
從進組第一天到現在，凌夜在劇本上基本沒大改過原著的劇情走向。
連胡八一那句方言髒話，凌夜都讓編劇組原封不動地保留了，理由是“那個情境下就該說髒話，刪了不像人”。
楊琳合上書，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大大知道凌夜連一句髒話都不肯動，會不會覺得這一個億花得還算值？
大概會吧。
“再來一條，收了去吃飯。”
凌夜的聲音從對講機傳過來，懶洋洋的。
楊琳轉身走向休息區，準備倒杯咖啡。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習慣性的後臺推送，她沒在意，先擰開速溶咖啡的蓋子，往紙杯裡倒了半包。
手機又震了一下。
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楊琳皺了下眉，騰出一隻手掏出手機。
微博，熱搜頁面。
第五名的位置上，一條詞條頂著紅色“爆”字標籤，刺得人眼睛發酸。
#凌夜魔改鬼吹燈胡八一深陷狗血三角戀#
楊琳的拇指釘在螢幕上。
她點進去。
通稿鋪天蓋地，措辭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據內部知情人士爆料”“劇本大綱遭洩露”“雪莉楊人設崩塌”“王胖子暗戀線強行加戲”。
配圖是三張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的所謂“劇本截圖”，故意打了滿屏水印，只露出幾個刻意放大的關鍵詞：
多角戀、感情線擴充、探險主線刪減。
楊琳剛含進嘴裡的咖啡直接嚥了回去，燙得喉嚨一抽。
她盯著那三張截圖，拇指放大了又放大。
幻音工作室的劇本用的是內部定製模板，頁首頁尾都有水印編號。
這幾張圖上的格式，連頁碼的字號都是錯的。
地攤貨。
純純的地攤貨。
楊琳手指飛快地切進番茄文學網。
《鬼吹燈》書評區已經炸了。
熱評第一條，兩千多贊，釋出時間八分鐘前。
“一個億買版權就為了往裡塞狗血三角戀？凌夜你搞清楚，《鬼吹燈》是探險小說不是你的偶像劇。”
第二條：“千金買馬骨？你買的是狗肉吧！夢大的心血不是給你糟蹋的！”
第三條：“@酒後少女的夢 大大求你出來說句話！你不會真同意讓他們魔改了吧？？？”
楊琳把手機攥得緊緊地。
她不怕罵。
她怕的是大大看到這些。
那個脾氣又臭又硬、捂著版權死活不鬆手的作者，當初可是凌夜硬生生砸了一個億的天價才讓他點頭的。
現在網上鋪天蓋地說凌夜魔改，萬一大大信了……
楊琳不敢往下想。
她扭頭看了一眼片場方向。
監視器後面，凌夜正彎著腰跟聶鋒說戲，手指在分鏡指令碼上點著甚麼位置，語速很慢，表情很專注。
這人連原著裡一句方言髒話都不肯刪。
魔改個屁。
楊琳深吸一口氣，開啟微信，點進置頂的【酒後少女的夢】聊天框。
手指在螢幕上戳得梆梆響。
“大大！千萬別看熱搜！！”
“全是對家放出來的！百分之百是競爭對手搞的鬼！！！”
“我就在片場！！我親眼看著拍的！！凌夜那個人雖然脾氣古怪但他對劇本摳得比你原著還細！！”
“那幾張截圖我看了，格式全是假的！他們連幻音的劇本模板長甚麼樣都不知道！！”
“大大你千萬千萬別被帶節奏啊啊啊啊！！！”
“我拿項上人頭擔保，你的書不會被糟蹋的！！！”
“大大？”
“大大你在嗎？？說句話？？？”
八條訊息，連珠炮一樣射出去。
傳送完畢，楊琳盯著聊天框，心臟砰砰直跳。
兩米外。
凌夜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連續震動。
他直起腰，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食指滑開螢幕。
滿屏感嘆號。
“楊扒皮”發來的訊息氣泡把整個聊天框塞得滿滿當當，每一條都帶著三個以上的感嘆號，字裡行間的焦灼幾乎要把螢幕燒穿。
凌夜的目光從第一條掃到最後一條。
嘴角動了一下。
這姑娘正在拼了命地替“凌夜”向“凌夜”澄清“凌夜”沒有魔改“凌夜”寫的書。
他低頭打了四個字。
“讓他們鬧。”
傳送。
鎖屏之前，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多停了一秒。
這背後的人算盤打得倒是精。
藉著書粉的勢，想逼他這個‘受害者’跳出來，親手撕了自己？
手機塞回口袋。
楊琳那邊“叮”的一聲，低頭一看回復，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讓他們鬧？！
大大你是不是沒看清楚外面罵成甚麼樣了？！
她正準備再發一長段，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韓磊從棚門口大步走進來，平板夾在腋下。
他徑直走到凌夜身側，把平板往前一遞，壓著聲但眼神已經殺紅了。
“你看一下，有人花了真金白銀要弄死咱們呢。”
螢幕亮著。
熱搜榜、書評區截圖、營銷號轉發矩陣的監控資料，全拉在一個頁面裡。
“半小時之內，四十七個百萬級營銷號同步發稿，措辭統一，配圖統一，是有人砸了錢的定點引爆。”
“書粉已經衝進咱們官微了。”
韓磊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繃著勁。
“法務宣告我已經讓人起草了，再剪兩段剛才的實拍原片掛出去，用事實打臉。”
韓磊說完，看著凌夜等指示。
凌夜沒看平板。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越過韓磊的肩膀，落在休息區楊琳正攥著手機、滿臉焦灼的背影上。
“宣告先壓著，片段也別發。”
凌夜把保溫杯擱下。
“幫我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