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瓊州，天韻傳媒總部，二十七樓。
會議室的百葉簾只拉開了三分之一，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長桌上割出幾道亮條。
沈國良坐在主位，面前的黑咖啡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七個人坐在桌子兩側，沒一個先開口的。
“說。”
製片部的林主管清了清嗓子，翻開進度報表。
“沈總，《鶴鳴九霄》目前整體進度……滯後了十九天。”
沈國良沒吭聲。
林主管硬著頭皮往下念：“聶鋒走了之後，新籤的男一號配合度上出了點狀況。”
“甚麼狀況？”
“他……”
林主管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壓得偏冷。
“他覺得自己是男主，戲份應該再多些。”
“昨天拍群戲，他讓助理找導演，要把第三場的文戲獨白從四十秒加到兩分鐘。”
“導演沒答應，他就在片場坐了一下午，沒開工。”
沈國良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預算呢？”
林主管翻到下一頁，聲音小了一截：“超了八百萬，主要是窩工和場地續租。”
沈國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把杯子擱回去。
涼的。
跟這個訊息一樣。
“凌夜那邊呢。”
他沒說“精絕古城”，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問的是甚麼。
角落裡的市場部副總監錢芳開啟平板，手指劃了兩下，停住。
她抬頭看了沈國良一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
沈國良的目光掃過去。
錢芳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螢幕朝著他。
“沈總，剛得到訊息，星河傳媒跟幻音工作室簽了獨播戰略長約。”
沈國良低頭看過去。
訊息很短，核心就兩條。
星河傳媒全額追加投資《精絕古城》。
獨播權歸星河。
沈國良盯著螢幕上那兩行字，下頜線條繃緊了一瞬。
錢芳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星河傳媒的母公司是鴻鼎資本，有自己的流媒體平臺，有院線終端——”
“不用說了。”
沈國良打斷她。
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拇指緩緩摩挲著指節。
他之前動用影視協會的關係網，聯合五家本地渠道商，對幻音和陸思妍搞定點圍堵。
在西瓊州的地盤上，這套組合拳確實管用。
但星河傳媒不在他的地盤上。
人家有自己的院線，自己的平臺，自己的終端。
你把門焊死了，人家從天上飛進去。
沈國良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臉上的情緒已經收乾淨了。
“版權花了多少？”
錢芳沒翻備忘錄，這個數字她早就查過了：“一個億，《鬼吹燈》全系列IP。”
“一個億。”
沈國良把這三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
“這個作者，甚麼來頭？”
錢芳切到另一頁文件：“筆名酒後少女的夢，兩本書都是巔峰榜前五，粉絲基盤過千萬。”
她頓了一下，語氣微妙地變了。
“但沒人知道他是誰，從來沒露過面，沒接過採訪，連他自己的責編都說沒見過真人。”
沈國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億買版權，星河傳媒兜底，深淵數字做特效，凌夜親自盯……”
他停了一拍。
“他這是要把自己和這個IP徹底焊死。”
錢芳沒接話。
沈國良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聲。
坐在他對面的林主管感覺後背一涼。
“焊得越死，撬的時候越疼。”
他坐直身體，視線落回錢芳身上。
“《精絕古城》的劇本，是凌夜自己操刀的？”
“對。”
“原著粉都知道？”
錢芳點頭：“他本身就是編劇出身，官宣的時候就公開了。”
沈國良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錢芳。”
“在。”
“你手裡那幾家營銷號，今天之內全部鋪下去。”
“書評區、超話、貼吧，所有能碰到的地方。”
錢芳的手指懸在平板上方，等著。
“就說有內部訊息，幻音工作室強行篡改原著劇本，給胡八一塞了兩段狗血感情戲，探險主線被砍得面目全非。”
錢芳的手指頓住了。
“沈總……這訊息是真的嗎？”
沈國良看了她一眼。
“重要嗎？”
錢芳閉上了嘴。
沈國良站起身，走到窗邊。
右手撥開一片百葉簾，外面的陽光直直打在他臉上。
“書粉最怕甚麼？”
沒人回答。
“魔改。”
他背對著整間會議室，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一千多萬粉絲的基盤，只要有十分之一被點著，那就是一場輿論海嘯。”
“凌夜的口碑、星河的信心、鴻鼎董事會的耐心——全都會被衝一遍。”
他鬆開百葉簾，轉過身來。
“原作者拿了凌夜一個億，按理說不會跳出來咬人。”
他走回桌前，目光落在平板上“酒後少女的夢”五個字上。
“但文人嘛，最在乎的就是羽毛。”
“等書粉鬧起來，等的帽子扣到他頭上，等他被自己的一千萬讀者逼著表態——”
他的食指點了點那個筆名，停了兩秒。
“那個時候，你以天韻的名義去找他。”
“告訴他，天韻願意幫他承擔全額違約金，把版權從凌夜手裡拿回來。”
錢芳飛快地在平板上記著，筆尖劃過螢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沈國良沒有停。
“再告訴他，他手裡還在連載的那本《鬥破蒼穹》——”
他的語速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天韻出一個億，全版權買斷。”
林主管倒吸了一口氣：“沈總，又是一個億？”
沈國良掃了他一眼。
“《鶴鳴九霄》再照這麼爛下去，虧的不止一個億。”
他走到桌子另一頭，指節扣了一下桌面。
“但只要掐斷凌夜的IP根基，星河傳媒砸進去的錢就全打了水漂。”
“你猜鴻鼎資本的董事會還會不會繼續給他兜底？”
會議室沒人說話了。
沈國良拿起那杯涼透的咖啡，仰頭一口灌完，把空杯倒扣在桌面上。
“一個寫網文的，給他名，給他利，再順應粉絲民意。”
他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的冷光打在他半邊臉上。
“你們覺得，他扛得住？”
門從外面帶上了。
會議室裡，其他幾人面面相覷。
錢芳低頭看著平板上記下的那幾行字，手指尖微微發涼。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沈總自始至終，沒有問過那個作者願不願意。
一個從來沒露過面的網文寫手。
一個億的真金白銀，加一千萬讀者的怒火。
在沈總眼裡，這個人根本沒有說“不”的資格。
錢芳熄了平板螢幕，把它合在胸前抱著，站起身往外走。
路過走廊的時候，她透過半開的百葉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陽光很好。
她有些好奇，那個‘酒後少女的夢’如果真的收到天韻的橄欖枝，他會是甚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