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的乾冰還沒散乾淨。
江沐月頂著那個“O”型卡通頭套,大步走上來。
直播間彈幕瞬間炸開。
“搬磚工又來了!”
“盲猜用更高的音把夜行者的毒舌震碎!”
“都別攔我,我要給大喇叭燒柱香!”
評委席上,周雲平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歪了一下。
又來?
9.8分的碾壓,這種級別的心態轟炸,剛才那四位的反應他全看在眼裡了。
火車頭高音區直接劈了,紅玫瑰的哭腔假得連自己都騙不過去,月亮和吃瓜群眾更乾脆,縮在舒適區裡連掙扎都省了。
要麼賭紅了眼往死裡衝,要麼心態先碎一步、連基本功都兜不住。
剛才整個後半場,就是這兩條路的現場教學。
江沐月站到了舞臺中央。
燈光沒亮。
全場安靜了幾秒。
伴奏還沒來。
臺下觀眾互相對視。
彈幕開始刷問號。
然後,一把木吉他的聲音從音響裡流了出來。
乾乾淨淨的尼龍弦撥動聲,很慢。
一束暖黃色的追光慢慢亮起來,柔柔地罩在江沐月身上。
周雲平原本歪著的身體直了半分。
這不對。
這丫頭第一輪拿的是重金屬搖滾,火力覆蓋型打法,蔣山親口蓋章“專克老前輩”。
敗者獨唱賽是生死局,按常理,她應該把這套打法推到極致才對。
現在換慢歌?
她瘋了?
後臺3號房。
火車頭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死盯著監視屏。
隔壁,紅玫瑰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舞臺上。
江沐月閉上了眼睛。
木吉他的前奏走完最後一個小節。
她張嘴。
第一個音出來的瞬間,演播廳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沒有高音。
沒有爆發。
嗓音沙沙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鼻音,像是剛哭過。
她把所有的虛張聲勢都剝掉了,剝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不加修飾的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攥著那張泛黃的單程票,穿過幾座沒有星光的隧道……”
“……這座城的燈火太亮,卻沒一盞為我閃耀……”
沒有華麗的轉音。
沒有密集的節拍。
每一個字都裹著粗糲的生活氣。
就像她站在出租屋的陽臺上,對著馬路上的車流聲,自言自語。
直播間的彈幕從靜默中甦醒過來,一條一條地飄。
“等等……鐵肺關了?”
“這嗓子……怎麼跟剛才完全不是一個人?”
“臥槽,她在唱的是自己?”
評委席上。
黃伯然緩緩摘下了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放到了胸口。
他沒有說話,喉結卻滾動了一下。
他給學生上的第一堂課就說過一句話:技巧的終點,是讓人忘記技巧的存在。
今晚,一個二十出頭的丫頭,在被碾碎的廢墟里,自己摸到了這扇門。
副歌來了。
旋律往上走了一個調。
江沐月沒有飆高音。
她的聲音在中高音區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破音。
是情緒的裂縫。
那種拼命忍著眼淚、喉嚨發緊、每一個字都在打顫的聲音,比任何高音都更有殺傷力。
全場前排,有人低下了頭。
第二排一箇中年女觀眾捂住了嘴。
彈幕徹底變了風向。
“媽的,我破防了。”
“大喇叭不搬磚了,改用靈魂輸出了!”
“夜行者的毒舌居然是最好的教學?一句話直接罵醒了!”
“所以夜行者才是真正的搬磚工?一錘子把大喇叭的牆砸了重建?”
“半小時速成班,學費是一頓毒打,包教包會。”
後臺3號房。
火車頭盯著螢幕,半天沒吭聲。
旁邊,他的經紀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安慰的話,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火車頭一動沒動。
他死死盯著螢幕裡那個滑稽的卡通頭套,喉結慢慢滾動了一下。
評委席上。
周雲平整個人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他嘴角那抹習慣性的歪笑不知道甚麼時候沒了。
他側過頭,用下巴朝蔣山的方向點了一下。
蔣山睜開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周雲平沒開口,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彈著一個民謠和絃的節拍。
蔣山看了他那隻手一眼,微微頷首。
兩個老狐狸同時聽到了同一個訊號,這不是臨場應變,這是骨子裡的東西被炸出來了。
趙長河坐在那兒,呼吸不覺放輕了。
他微眯起眼睛,死死盯著臺上那個滑稽的卡通頭套。
被全盤否定,當眾羞辱,然後在敗者組的生死局裡,脫了一層皮似的換了一種唱法。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又收緊了半分。
臺上的歌還在繼續。
尾聲段落。
木吉他的音量降低,像是在跟人聲道別。
江沐月的聲音沉了下去,最後一句歌詞用氣聲送出。
隨著尾音散掉,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全場安靜了片刻。
然後掌聲砸了下來。
蔣山站起身。
他用力拍了幾下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絕境逢生。”
他停了停。
“被全盤否定之後,半個小時內完成脫胎換骨。”
他看了一眼旁邊同樣站起來鼓掌的周雲平,語氣沉了下來。
“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碰到唱得好的人。”
“我最怕碰到能把自己燒乾淨的人。”
他重新坐下,聲音緩緩壓低。
“因為技巧可以追,天賦可以磨,但這種不要命的進化本能……”
“教不了。”
臺下又是一陣轟鳴。
評審席最右側。
趙長河放下保溫杯,沒急著說話。
等掌聲漸漸壓下去,他才拿起麥克風。
聲音不急不慢,語調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大喇叭。”
江沐月轉過身,面向評審席。
趙長河推了推金絲眼鏡,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最後那幾句收尾,氣聲往回縮的方式很有意思。”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甚麼。
“怎麼說呢……就像怕情緒太滿,會灑出來似的。”
他看著江沐月,語氣隨意得像提起天氣。
“這讓我想起一個工作室的歌手,也有這個習慣。”
他微微偏頭。
“幻音工作室,你聽過嗎?”
全場安靜下來。
趙長河的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他們家有個小丫頭,叫江沐月。”
“你跟她唱歌的味道,太像了。”
這句話砸下去。
直播間彈幕直接以海嘯般的速度瘋狂湧出。
“江沐月?!凌夜工作室那個江沐月?!”
“臥槽!大喇叭是江沐月!那她嘴裡的那個老師……”
“等等等等,夜行者當眾說你老師教的不行,如果大喇叭真是江沐月……”
“她老師是凌夜啊!!!夜行者踩的是凌夜!!!”
江沐月站在臺上,握著麥克風的手緊了又松。
她沒有退縮。
她轉過身,面向6號房專屬監控的鏡頭。
眼眶紅得厲害,但聲音穩得像釘在了地面上。
“這首走心的歌,還有這種處理細節……”
她吸了一下鼻子。
“都是我最尊敬的一位老師親自教我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告訴我,唱歌要走心。”
“他沒有教錯。”
大螢幕上,鏡頭切到6號房。
癱在沙發上的夜行者,手機螢幕暗著。
消消樂沒在響。
面具下,凌夜抬起手,慢慢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直播間徹底沸騰。
在那片白色當中,一條彈幕被頂到了最高處,瘋狂滾動。
“等等……大喇叭是江沐月的話,那她的老師就是凌夜,夜行者當面罵凌夜教的不行???”
“這下樑子結大了!凌夜提刀趕往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