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磊盯著螢幕，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發件地址。
南熾州星雲科技園區的企業域名字尾，獨一份。
他把滑鼠挪到發件人欄上懸停，彈出完整的郵件頭資訊。
域名註冊資訊指向深淵數字科技有限公司。
不是釣魚郵件。
不是群發廣告。
韓磊的手懸在滑鼠上方，保持了整整五秒。
十五分鐘前，他還趴在工位上做功課。
螢幕上開了七八個標籤頁，全是關於深淵數字的公開資料——
行業論壇裡的隻言片語、科技媒體的採訪片段、以及一篇被轉載了上百次的舊聞：
《深淵數字CEO沈淵：我們不接訂單，我們挑專案》。
那篇文章裡有句話被他用熒光筆標了出來：“創立八年，深淵數字從未主動向任何客戶發出過合作邀約。”
從未。
韓磊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凌夜親自飛過去被人轟出來，然後灰溜溜地回東韻州。
他連被拒絕後的臺階話都想好了三套。
結果現在告訴他，那扇“從未主動開啟”的門，自己彈開了？
韓磊點開郵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們對《鬼吹燈》的，很感興趣。”
韓磊盯著這行字，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馬骨？
甚麼馬骨？
他的眉心擰了起來，總覺得這兩個字在哪裡見過——
三秒後，記憶精準命中。
凌夜的辦公室裡，老闆那張悲壯的臉，以及那句擲地有聲的臺詞：“千金買馬骨！”
這個詞，前天剛上了熱搜。
#曲爹千金買馬骨#
當時網上分成兩派：一派覺得凌夜格局宏大，一派覺得他腦子進水。
而“馬骨”這個詞，已經被做成了表情包，專門用來形容“花大價錢買了個不確定能不能用的東西”。
現在，沈淵把這個詞原封不動地扔進了商務函裡。
韓磊的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這人甚麼意思？
說“感興趣”——那這是橄欖枝？
但用“馬骨”這個詞——明擺著在嘲諷他們老闆是冤大頭。
橄欖枝上綁了根刺，遞過來的時候還朝你臉上懟。
“這人有病吧？”
韓磊一把推開鍵盤，抄起平板就往凌夜的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把那封郵件轉發到自己平板上，步伐比剛才更快了三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凌夜正靠在椅子裡，面前攤著一份選角方案，手邊是永恆不變的枸杞保溫杯。
楊琳坐在對面，正拿著筆記本對照番茄網提供的角色設定表。
“看看這個。”
韓磊把平板往桌上一拍，螢幕朝向凌夜，那行字在冷白的背光下格外扎眼。
凌夜低頭看了一眼。
“我們對《鬼吹燈》的，很感興趣。”
“深淵數字。”
韓磊在凌夜對面坐下，語速飛快。
“就是我昨天說的那家，從不主動聯絡客戶的那個。”
他伸手點了點螢幕上那行字。
“現在他們主動發函過來了，但你看看這措辭——。”
韓磊的表情在興奮和惱怒之間反覆橫跳。
“這到底是想合作，還是想踩咱們一腳？誰家發商務函用熱搜梗的？”
“而且一句話，沒報價，沒框架，連個都沒有。”
凌夜端起保溫杯，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
“馬骨”這個詞，他太熟了。
——因為這是他自己編出來的。
那天在辦公室裡，他對著韓磊一通慷慨陳詞，“千金買馬骨”、“對天才的最高規格尊重”，演得自己差點信了。
然後這個詞還上了熱搜。
現在，它又原封不動地被寫進了一封只有一行字的郵件，繞了一圈，精準無誤地飛回了他的桌面。
教科書級別的迴旋鏢。
凌夜放下杯子，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平靜。
“韓哥，你剛才說了一個關鍵資訊。”
“甚麼？”
“深淵數字從不主動聯絡客戶。”
凌夜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了一下。
“措辭傲慢不傲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動了。”
韓磊一愣。
“一個從不低頭的人，主動伸了手。”
“你覺得，甚麼樣的東西，能讓這種人破例？”
韓磊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最後擠出一句：“你是說……他真的看上《鬼吹燈》了？”
“看上了才會開口，只不過他的開口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凌夜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前。
“不用回函，按原計劃，明天飛南熾州，當面談。”
韓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回函？人家主動發過來的，咱們已讀不回，會不會……”
“他發這封函的時候，有考慮過禮貌嗎？”
韓磊閉嘴了。
對。
用“馬骨”嘲諷在先，那我們已讀不回，剛好扯平。
但另一層擔憂隨即浮上來。
“還有個問題。”
韓磊壓低聲音，目光裡是真切的憂慮。
你是曲爹和編劇，不是特效導演。”
“深淵數字那種級別的公司，審專案只認劇本和技術方案。”
“萬一對方當面出題考你，你怎麼接？
凌夜拿起桌上的碳素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放心，我跟技術人聊天，還是聊得來的。”
韓磊盯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你哪來的自信”。
但他沒再追問。
跟凌夜這麼久，他學會了一件事——
老闆說“放心”的時候，通常真的可以放心。
雖然過程可能會讓人心臟驟停。
“行。”
韓磊站起身，把平板夾在臂彎下。
“我這就去安排行程。”
韓磊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楊琳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剛記的要點，腦子還在消化剛才那個資訊量。
深淵數字主動聯絡凌夜，要談《鬼吹燈》特效合作。
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如果深淵數字真的接了這個專案，那《鬼吹燈》的影視化規格，直接拉到了藍星天花板。
夢大要是知道了，不得高興瘋？
楊琳下意識摸出手機，開啟微信，點進“酒後少女的夢”的聊天框。
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她抬起頭。
凌夜就坐在她對面兩米的地方，正低頭翻選角方案，神情專注。
楊琳的拇指縮了回去。
當著甲方爸爸的面給自家作者發訊息，是不是不太禮貌？
算了，等回工位再說。
她鎖上手機螢幕，重新埋頭整理資料。
凌夜翻了一頁選角方案。
餘光瞥到楊琳剛才那個掏手機又收回去的動作，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
兩天後，東韻州國際機場，頭等艙候機區。
韓磊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摞列印好的資料。
深淵數字過往承接的專案清單、以及三份不同版本的合作談判預案。
他翻到最後一頁，嘴裡低聲嘟囔著。
“也不知道那個沈淵到底想怎樣，發封函就一句話，比那個斷更狗還能裝……”
坐在旁邊的凌夜，端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韓磊一眼。
韓磊渾然不覺，還在唸叨。
“一個技術宅，一個斷更狗，全藍星最拽的兩個人，這回全讓咱們碰上了。”
凌夜收回目光，低頭喝了口枸杞茶。
登機廣播響起。
“前往南熾州的旅客請注意——”
凌夜站起身，拎起隨身的黑色揹包。
他腦海中閃過沈淵那封郵件裡的二字，嘴角微微一勾。
沈總，馬骨親自送上門了。
到時候……別嫌成色太高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