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熾州，星雲科技園區。
‘深淵數字’的總部獨佔園區最深處的一棟建築。
整棟樓沒有任何公司標識。
唯一的身份證明，是入口鈦合金門牌上，一行蝕刻的極小編號。
門後的空間不像辦公室。
三面牆壁掛著環幕顯示屏，正在實時渲染一座尚未完工的虛擬城市廢墟。
斷裂的立交橋懸在半空，碎裂的混凝土塊翻滾墜落，揚起的灰塵粒子在光線追蹤下呈現出肉眼可辨的丁達爾效應。
這不是成品，只是一個技術驗證用的內部演示。
沈淵坐在三面環幕圍攏的中心。
他約莫三十出頭，一身黑色高領毛衣，頭髮剃得極短，顴骨線條硬朗分明。
冷，硬，精確。
桌上只有一杯黑咖啡，早已冰涼。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助理林諾夾著平板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沈總，本週的合作邀約彙總。”
沈淵沒抬頭，目光還盯在一堵正在進行應力崩塌模擬的混凝土牆面上。
“念。”
林諾點開平板，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北辰州鼎峰影業，古裝仙俠大片，總預算八億，需要全流程特效支援，開價——”
“劇本呢。”
沈淵吐出三個字，打斷了報價。
林諾早有準備，把平板遞了過去。
沈淵接過，拇指快速滑動了兩頁，在第七場戲的場景描述處停下。
他抬起平板，轉向林諾。
“這兒，仙人御劍飛行，劍光璀璨，照亮夜空。”
沈淵唸完這句話，語氣平得像在讀一張陣亡通知書。
“璀璨，定義一下色溫多少K？用冷光還是暖光？粒子密度要達到甚麼級別？”
“劍氣的擴散範圍是三米還是五米？有沒有大氣擾動？照亮夜空，是月光夜還是無月夜？雲層厚度多少？反射率幾何？”
他將平板推回林諾手裡，聲音裡透出極度的不耐。
“讓他們編劇學會寫說明書，再來談合作。”
林諾面不改色，默默在平板上劃掉第一條，點開第二條。
“中州鴻鼎資本，開了八位數預付金，專案內容暫定，希望先鎖定咱們明年的檔期……”
“專案內容暫定？”
沈淵從環幕上移開視線，轉頭看了林諾一眼。
“花錢買我的時間，然後讓我等他們想好拍甚麼？”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杯涼透的咖啡。
“我不是外賣騎手，不接預訂單。”
林諾抿了下唇，拇指在螢幕上連劃三下，將第三、四、五條邀約直接刪除。
沈淵沒問為甚麼跳過。
他的表情，已經替林諾做出了判斷——全是垃圾。
“還有別的嗎？”
“正式邀約沒了。”
林諾合上平板，猶豫了一下，又開啟了新聞頁面。
“不過這兩天有個挺熱的行業新聞，您可能會感興趣。”
“甚麼？”
“東韻州的凌夜花一個億，買了一本叫《鬼吹燈》的網路小說影視版權。”
沈淵端咖啡的手頓了頓。
不是震驚，更接近於一個精密儀器接收到了一條格式錯誤的資料時，短暫的解析延遲。
“凌夜。”
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
“那個天籟榜十二連冠的曲爹？”
“對，而且他還要親自擔任總監製。”
“一個搞音樂、寫劇本的，來當影視專案的總監製？”
沈淵靠回椅背，指尖緩慢地摩挲著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調出來看看。”
林諾點開熱搜頁面，投射到正前方的環幕上。
那座正在渲染的廢墟城市被擠到了兩側，中間騰出一塊區域，鋪滿了新聞標題和評論截圖。
#凌夜一億買網文#
#曲爹人傻錢多#
#一億冤大頭誕生#
沈淵的視線從標題滑過，在“#一億冤大頭誕生#”上多停了兩秒。
然後他看到了番茄文學網的那條官方公告——“傳奇曲爹凌夜將親任總監製”。
“總監製。”
沈淵把這三個字咀嚼了一遍，臉上的譏諷愈發明顯。
“他知不知道，光是一個地下古墓的結構性坍塌，需要多少粒子模擬和流體解算？”
沈淵抬手指了指環幕兩側那座尚未完工的廢墟。
“這面牆的崩塌模擬，我們三十個人最佳化了一個星期。”
“他是不是以為，彈鋼琴的手指頭也能捏3D模型？”
旁邊工位上一個年輕技術員沒忍住，插了一句嘴：
“網上都在說，他是千金買馬骨，為了表達對人才的尊重。”
沈淵端起那杯咖啡，湊近嘴邊，感受到溫度後又放了回去。
“千金買馬骨？”
他看著環幕上那串數字。
“馬骨會自己跑嗎？”
“他買了一堆文字，文字不會自己變成畫面。”
“到時候全藍星找不到一家能接住這種體量的特效公司——”
沈淵停頓了一下。
“那一個億，就是他替整個浮躁的行業，交的一筆學費。”
技術員縮了縮脖子，識趣地閉嘴。
林諾正準備關掉投屏，沈淵忽然抬了下手指。
“等一下。”
林諾一愣。
“把那本小說調出來。”
“……《鬼吹燈》？”
“既然號稱值一個億。”
沈淵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我倒要看看，這匹‘馬骨’，到底長甚麼樣。”
林諾手指翻飛，在番茄文學網上搜到了《鬼吹燈》，選了開篇的《精絕古城》，準備把文字投射到環幕上。
“不用投屏。”
沈淵直接拿過了平板。
他滑動螢幕的速度很快。
走馬觀花，目下十行。
那是一個頂尖技術專家，在審閱非專業文字時，慣有的姿態——高效，敷衍，並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第一章，掃過。
第三章，掃過。
第七章——
他滑動的拇指，毫無徵兆地停住了。
螢幕上，定格著一段文字。
沈淵盯著那段話看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雙指一撐，把字號放大了兩檔。
又看了一遍。
林諾站在旁邊，注意到沈淵的眉心收攏了一下。
“沈總，怎麼了？”
沈淵關掉了頁面，將平板扔回桌上。
“沒甚麼。”
他靠進椅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這個作者的想象力，還算不錯。”
林諾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沈淵站起身，大步走向茶水臺，將那杯涼透的黑咖啡，毫不猶豫地倒進了水槽。
然後重新接了一杯熱的。
他端著熱咖啡走回工位坐下，目光落在那座懸浮在環幕上的廢墟城市。
良久，沈淵開口，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林諾。”
“查一下那個凌夜工作室的商務對接郵箱。”
沈淵端起滾燙的咖啡，喝了一口。
“給他們發一份合作問詢函。”
林諾的瞳孔驟然一縮。
“問詢……函？”
深淵數字從不主動聯絡客戶，這是鐵律！
沈淵沒理會助理的震驚，放下咖啡杯，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內容就寫——”
“我們對《鬼吹燈》的，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