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熾州，星雲科技園區。
韓磊下車的時候，下意識整了整領帶。
園區最深處的那棟建築，像一塊嵌進綠化帶的黑色方糖。
沒標誌，沒招牌，連保安都省了。
鈦合金大門上，只有一行細到要湊近才能認出的編號——勉強證明這裡不是棄用倉庫。
“你確定這是公司？”
韓磊壓低嗓音，整個人顯得很侷促。
“我以為誤入了甚麼保密單位。”
凌夜端著保溫杯，晃了晃裡面的枸杞，沒回話。
大門無聲滑開。
裡面沒有前臺，也沒有禮貌的職業微笑。
光線有些昏暗。
七八個技術員散落在各自的工位上，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們。
韓磊的喉結動了動。
他做了十幾年經紀人，去過無數公司談判，從沒見過這種架勢。
這地方不像在做生意，更像在做實驗。
拿人當實驗物件的那種。
“凌夜先生，韓總。”
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快步走來，手裡夾著平板。
“我是沈總的助理林諾，請跟我來。”
林諾領著他們穿過工位區，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
門推開。
房間裡，三面環幕正處於低亮待機狀態。
螢幕上游走的數字流，將整個空間染上了一層冷色的幽光。
房間中央擺著張黑胡桃木長桌。
沈淵坐在桌後。
黑領毛衣，短得刺頭的髮型，顴骨像刀削過一樣凌厲。
“坐。”
韓磊的太陽穴一跳。
他見過傲的，沒見過把傲當呼吸的。
凌夜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保溫杯放在桌上。
沈淵的目光落在那個保溫杯上，停了兩秒。
“來談特效的，帶養生杯？”
凌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又抬起頭，語氣比沈淵還平淡。
“枸杞養肝，肝好了，看爛片才不容易上火。”
沈淵的眼神一變。
他沒料到，一個來求合作的人，敢當面暗示自己接的片子可能是爛片。
但他沒有接茬。
沈淵收回視線，語速很快，不給人寒暄的餘地。
“小說我已經看過了。”
“場景密度很高，視效需求不低。”
他停頓片刻。
“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沈淵抬手，房間內的三面環幕同時亮了起來。
三塊螢幕播放著同樣的素材：地下古墓的結構性崩塌。
A屏：石塊規整碎裂，碎片軌跡乾淨流暢，像一部物理教學動畫。精確，漂亮，沒有一粒多餘的灰塵。
B屏：電影級渲染。煙塵翻滾，光束穿透碎石縫隙，體積霧瀰漫，每一幀都像能直接截圖當海報，漂亮得過了頭。
C屏：畫面灰暗，碎石的斷裂面參差不齊，揚起的塵土渾濁而粗糲，沒有精心設計的光影，沒有討好眼睛的構圖。
沈淵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
“如果你選，你選哪一個？”
韓磊的視線在三塊螢幕間來回掃。
他完全看不出這三個有甚麼本質區別——不都是石頭砸下來嗎？
但他沒敢開口。
凌夜的目光從A屏滑過，在B屏上停了一秒，最後落在了C屏。
“C最接近。”
然而沈淵臉上的譏諷並未消失。
“理由。”
“這三個版本，其實都是垃圾。”
凌夜語出驚人。
全場空氣當場凝住。
站在門口的助理林諾，手裡的平板險些滑落。
韓磊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哥，咱們是來求人的，不是來砸場的！
沈淵卻沒發怒，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等一個說法。
“真正的古墓坍塌，不應該只有畫面。”
凌夜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觀眾在看到石頭砸下來之前，應該先聽到一聲細微的、讓人牙酸的斷裂聲。”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
“那是承重牆崩裂的預警，隨後是死一樣的寂靜。”
“這種寂靜會維持兩秒，那是心理承受的極限。”
“兩秒之後，才是地動山搖。”
凌夜看著沈淵，眼神平穩。
“特效不只是做畫畫，而是做恐懼的心理誘導。”
沈淵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頜線上。
他盯著凌夜。
那種原本帶有審視的傲慢，裂開了一道縫隙。
“你懂電影工業的恐懼解構？”
“我只懂怎麼講一個好故事。”
凌夜放下保溫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沈總，馬骨親自送上門了。”
他把沈淵在郵件裡的措辭原封不動地拍了回去。
“要不要驗一下，這根馬骨的成色到底夠不夠硬？”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
房間裡只有機器散熱的微弱嗡鳴聲。
三面環幕的坍塌畫面還在無聲迴圈。
韓磊坐在旁邊，整個人都僵了。
他的老闆，剛才是不是……
把沈淵自己郵件裡的措辭，原封不動地拍回了對方臉上？
這是……迴旋鏢本鏢？
沈淵盯著凌夜。
半晌，他開口了，只有兩個字。
“繼續。”
凌夜放下保溫杯。
“九層妖樓，這個場景，不需要光。”
沈淵沒有打斷。
“角色進入妖樓的前三十秒，觀眾應該甚麼都看不見。”
凌夜的聲音很穩。
“只有腳步聲和回聲。”
“回聲告訴觀眾一件事——這個空間，比他們以為的大得多。”
“然後點亮電筒。”
凌夜豎起一根手指。
“只照亮三米，三米之外，全是黑的。。”
“鏡頭不去拍黑暗裡有甚麼，觀眾自己會想。”
“他們怕的不是看到了甚麼——”
凌夜頓了一下。
“是看不到的地方，可能藏著甚麼。”
環幕上，那座廢墟城市的碎石仍在無聲墜落。
沈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韓磊以為談判崩了。
然後沈淵站起身，走向角落的咖啡機。
他倒了一杯熱咖啡。
端回來，放在凌夜面前。
韓磊的眼皮猛地一跳。
這人進門連杯水都沒給倒，現在親手泡咖啡？
“這個專案，深淵數字接了。”
沈淵坐回椅子，聲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我有一個條件。”
凌夜端起那杯咖啡，沒喝，等著下文。
“我要親自帶技術團隊。”
沈淵看著凌夜。
“全程。”
韓磊在桌面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夢。
深淵數字，全藍星最拽的特效公司，老闆親自帶隊，全程跟專案。
這待遇，花多少錢都買不到。
而他的老闆，是用一段沒有任何技術術語的“聲音描述”換來的。
林諾站在門口，手裡的平板差點沒拿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日曆。
12月4日，星期三。
不是愚人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