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零點。
彷彿約定好了一般,葉聆風的名字在鐘聲敲響的瞬間,就以一種碾壓的姿態,霸佔了所有社交平臺的榜首。
西瓊州,某資深樂評人範志平的書房,紫砂壺熱氣騰騰。
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鏡,神情肅穆。
今晚對他來說,不是簡單的聽歌,而是一場扞衛“雅樂正統”的朝聖。
他點開了那首萬眾期待的《聽雪》。
前奏是一段極為清冷的簫聲,混著古琴的錚錚之音,瞬間將人拉入了大雪紛飛的孤寂之中。
“好!”
範志平沒忍住,低喝一聲。
單這編曲,就已是大師手筆。
緊接著,葉聆風的聲音響起了。
清亮,透徹,乾淨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煮雪烹茶,聽窗外風聲皆是俗念……”
“不爭那一世浮名,只留這一紙清白……”
隨著歌聲流淌,範志平閉上眼,彷彿看到一位絕世獨立的佳人,站在雪山之巔,俯瞰著渾濁的人世。
鄭安的詞,果然老辣。
字字珠璣,引經據典,幾乎將所有關於“雪”與“高潔”的意象,都淬鍊進了這短短几句。
四分三十秒後,音樂漸止。
範志平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他長長撥出一口氣,眼眶竟有些溼潤。
他立刻拉過鍵盤,十指在機械鍵盤上敲擊如飛,在那已經聚集了數十萬狂熱粉絲的評論區裡,寫下他早已構思好的判詞:
“這才是古風!這才是藝術!葉聆風用她的聲音為音樂設立了門檻!”
“相比之下,那些只會無病呻吟、連字都咬不清楚的流量歌手,簡直是對‘古風’二字的褻瀆!”
點選,傳送。
看著滿屏“葉神牛逼”、“教做人”的滾屏評論,範志平滿意地端起茶杯。
“好了,正餐吃完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滑鼠移向了榜單的另一個角落。
“是時候去圍觀那個笑話了。”
《青花瓷》。
演唱:周瑾。
作詞/作曲:凌夜。
看著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範志平就覺得荒謬。
一個只會迎合市場的流量販子,帶了個連詞都咬不清的混子,也配去挑戰代表‘雅樂正統’的殿堂級天后?
他帶著一種審醜的快感,按下了播放鍵。
並沒有預想中嘈雜的電子合成音。
恰恰相反。
手指鬆開的剎那,一陣清脆悅耳的樂器聲,毫無徵兆地從音箱裡流淌而出。
那是……古箏?
不僅是古箏,還有笛聲。
清脆婉轉,像江南三月的微風,瞬間吹散了《聽雪》留下的滿室寒意。
範志平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這前奏……有點東西?
還沒等他回過味來,周瑾的聲音出來了。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
那個被全網嘲諷的“含糊不清”的嗓音,此刻卻像是被施了魔法。
那些字眼並沒有被刻意咬死,而是像被水墨暈染開一樣,帶著一種慵懶的、綿長的拖音,粘連在一起。
範志平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本能地想挑刺:咬字不準!發音含混!
可是……
為甚麼這種含混,聽起來該死的舒服?!
這種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煙雨,去看那江南水鄉的白牆黛瓦。
若真是字字鏗鏘,反而砸碎了那份朦朧的美感。
更讓範志平頭皮發麻的,是那歌詞。
鄭安的《聽雪》,是把“高雅”兩個字用辭海砌起來,貼在聽眾的臉上。
而這首歌詞……
是畫!
僅僅兩句,一個手執畫筆、在素胚上細細勾勒的匠人形象,就躍然紙上。
“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瞭然……”
“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
周瑾那特有的R&B轉音,在“瞭然”和“一半”這兩個詞尾輕輕上挑,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撓在範志平的心尖上。
“這……哪裡是唱歌……”
範志平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是在講故事啊……”
就在這時,鼓點微微加重。
那種積蓄已久的情感,如同積雨的雲層,終於承載不住重量。
副歌,來了。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
轟——!!
範志平只覺得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炸起!
那個“等”字。
周瑾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假音,將那個“等”字處理得百轉千回。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呼喊,而是一種早已融入骨血的守候。
天青色,是瓷窯燒製中最不可求的絕色。
此色非人力可調配,必須靜待一場煙雨,藉由那恰到好處的潮溼水汽與窯溫,方能天成。
所以,想要天青色,就必須等煙雨。
而我想要你,除了等,別無他法。
“妙……絕了!”
範志平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發出巨響。
他臉色漲紅,眼中滿是震撼。
這句詞,太絕了!
沒有一個“愛”字,卻把那種無望又執著的深情,寫到了骨子裡!
相比之下,鄭安那首《聽雪》裡的“不爭浮名”、“一紙清白”,雖然辭藻華麗,卻顯得那麼空洞,那麼……矯情。
那是站在雲端上無病呻吟的神仙。
而這首《青花瓷》,是行走在煙雨江南里,有血有肉、會痛會等的人!
“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
“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
歌聲還在繼續。
周瑾那慵懶的唱腔,此刻在範志平耳中,再不是“態度輕浮”,而是一種看透世事的灑脫與寫意。
一曲終了。
餘音未散。
範志平呆立在原地,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還未關閉的對話方塊,看著那句“連字都咬不清楚的流量歌手簡直是對古風的褻瀆”。
此時此刻,這行字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
同一時間。
各大音樂平臺的評論區,出現了一種詭異的現象。
原本在《青花瓷》下面集結,準備開噴的幾十萬黑粉大軍,突然像是被集體禁言了一樣。
長達四分鐘的時間裡,評論區空空如也。
終於,第一條評論,才顫巍巍地冒了出來。
“那個……兄弟們,我好像……聽見下雨的聲音了。”
這一條評論,像是開啟了洩洪的閘門。
下一秒,評論區炸了。
“臥槽!臥槽!我他媽除了臥槽已經想不出別的詞了!這歌是真實存在的嗎?!”
“誰他媽再敢說周瑾是大舌頭?給老子滾出來!這叫大舌頭?這他媽叫‘煙雨腔’!這叫神仙才能唱出的意境!懂?!”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聽哭了我去!這是人腦子能寫出來的詞?這簡直是神仙下凡啊!”
“我前腳剛吹完《聽雪》是藝術品,現在聽完這首,我只想說……《聽雪》那也配叫歌?”
“鄭安那是為了寫詞而寫詞,凌夜這是直接把江南搬過來了!”
“周瑾!爸爸錯怪你了!你不是網癮少年,你是被遊戲耽誤的歌神啊!這轉音,這假聲,聽得我腿都軟了!”
不到十分鐘。
#青花瓷 絕美#
#天青色等煙雨#
#給周瑾道歉#
這三個詞條,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直接火箭般躥升,硬生生把#葉聆風回歸#給擠到了第四名。
那個曾經被奉為真理的“古風鄙視鏈”,在這一刻,被這首溫潤如玉的歌,砸得粉碎。
……
西瓊州,雲隱山。
夜色深沉,竹林裡的風帶著幾分寒意。
葉聆風和鄭安對面而坐,石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葉老師。”鄭安輕撫鬍鬚,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
“剛才經紀人發來訊息,說這邊的評論區反響熱烈,‘雅正視聽’的目標,看來是達成了。”
葉聆風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意料之中,聽眾的審美雖然會被一時矇蔽,但終究分得清甚麼是砂礫,甚麼是珍珠。”
“是啊。”鄭安感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黑暗。
“那個年輕人,現在應該已經看到了甚麼叫差距,希望這次教訓,能讓他明白,有些圈子,不是靠抖機靈就能擠進來的。”
“說起來……”
葉聆風拿起手機,語氣隨意,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既然已經贏了,也不妨聽聽那個小朋友的作品,也好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鄭安笑著點頭:“正有此意,我也想看看,他讓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子,到底唱了個甚麼東西出來。”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滿是上位者的從容與寬容。
葉聆風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輕點,找到了那首刺眼的《青花瓷》。
指尖懸在播放鍵上,那一瞬的停頓,帶著股審視鬧劇般的漫不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