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某高檔公寓。
房間裡沒開燈，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像是把白天直接遮蔽了。
空氣裡飄著一股螺螄粉和祖馬龍香水混合後的詭異味道。
茶几上亂得像是剛經歷過世界大戰，外賣盒、揉成團的廢曲譜堆成小山。
只有那塊巨大的帶魚屏散發著幽幽藍光，照亮了電競椅上那個炸毛的腦袋。
“奶我！奶我啊！輔助你是用腳在玩嗎？！”
姜未央盤腿坐在電競椅上，手指在機械鍵盤上敲得噼裡啪啦火星四濺，嘴裡的輸出比遊戲裡的ADC還猛：
“對面打野都騎臉輸出了，你在那逛街？！”
螢幕灰了。
鮮紅的“DEFEAT”彈出，嘲諷拉滿。
“嘖。”
姜未央煩躁地抓了一把雞窩頭，滑鼠一甩：
“晦氣！現在的豬隊友跟沈長風那老古董一個德行，又菜又愛裝，帶不動！”
她正準備“再來億把”，扔在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一條資訊跳了出來。
凌夜：【檔案：《萬疆》】
凌夜：【你要的“頭皮發麻”，到了。】
“呵。”
姜未央瞥了眼螢幕，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動作還挺快。”
她重新點了匹配，趁著排隊的時間，漫不經心地抓過一隻藍芽耳機塞進耳朵。
“給你三十秒，要是震不住我，就把你拉黑。”
手指輕點，播放開始。
前奏響起。
沒有她預想中那種用交響樂堆砌起來的宏大。
只有一段極簡的鋼琴，乾淨得像是清晨滴在青石板上的露水。
姜未央正在選英雄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稍微有點意思。”
她撇了撇嘴，勉強給了個及格分。
但這還不足以讓她驚豔。
耳機裡，女聲切入。
“紅日升在東方，其大道滿霞光……”
聲音很美，空靈得像雲端的百靈鳥。
“唱功線上，可惜……軟了。”
姜未央搖搖頭，隨手秒選了一個操作難度五顆星的刺客英雄。
“主旋律要的是硬氣，你給我整這一出繞指柔？審題錯誤，零分。”
她對這歌的期待值，瞬間腰斬。
果然，這小子還是太嫩，在沈長風那種“正統大山”面前，玩這種小聰明就是送人頭。
遊戲載入畫面出現。
姜未央正準備摘耳機專心對線，耳機裡的旋律突然變了。
笛聲與琵琶切入，音色清越，聲聲都敲在心絃上。
緊接著，一個溫潤厚重的男聲，穩穩托住了飄在雲端的女聲。
“寫蒼天，只寫一角日與月悠長……”
“畫大地，只畫一隅山與河無恙……”
姜未央握著滑鼠的手一僵。
泉水裡，她的英雄一動不動，出門裝都忘了買。
“嗯？”
她眯起眼，作為頂尖製作人的嗅覺讓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這詞……有點東西啊。
不歌頌，不讚美，不羅列任何功績。
只寫一角日月，只畫一隅山河。
這種留白，反而比那些滿篇“輝煌”、“偉大”要高階得多，有一種舉重若輕的厚重感。
“可以啊，有點水平……”
她嘀咕了一句，但依然覺得，這最多算是一首“精品”。
離凌夜吹噓的“頭皮發麻”，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就這點能耐？”
姜未央嗤笑一聲，正準備關掉音訊專心對線。
就在這時——
耳機裡，層層遞進的絃樂越發厚重，伴隨著笛聲與琵琶，將情緒推向頂點！
那個溫柔的女聲，化作一道撕裂天際的——戲腔！
“紅日升在東方——其大道滿霞光！！”
“轟——！！！”
一道電流從她的尾椎骨竄起，直衝天靈蓋！
姜未央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我何其幸，生於你懷，承一脈血流淌！！”
戲腔還在拔高。
她下意識地死死捂住那隻耳機，彷彿要將那個聲音按進自己的顱骨裡。
手臂上，脖頸上，那一層雞皮疙瘩像是瘋了一樣往外冒，根本壓不住！
電腦螢幕上，隊友的問號和辱罵已經刷屏了。
【打野掛機？】
【舉報了！】
但姜未央卻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聽不見。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句在腦海裡瘋狂迴盪的——
“吾國萬疆，以仁愛，千年不滅的信仰！！”
直到尾音落下，那聲悠長的笛音散去許久。
姜未央還保持著那個單手按耳機的姿勢，像個被點了穴的雕塑。
足足過了一分鐘。
“哈……”
一聲乾澀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來。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把耳機扯下來，直接把滑鼠往桌上一摔，整個人仰天倒在亂糟糟的大床上，笑得眼淚都要飈出來了！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一邊笑一邊罵，聲音裡透著一種發現絕世珍寶的癲狂。
“在主旋律裡玩戲腔？把老祖宗的東西融進主旋律歌裡？！”
“這特麼是哪個星球想出來的腦洞？！”
太絕了。
真的太絕了。
她以為凌夜會用更復雜的編曲、更宏大的交響樂去硬碰硬。
結果這小子，反手掏出了一把淬鍊了千年時光的手術刀，切開了所有浮於表面的歌功頌德，一刀扎進了“文化血脈”的大動脈！
這哪裡是寫歌？
這分明是在給現在的樂壇這幫死氣沉沉的老傢伙們，做開顱手術！
姜未央從床上彈起來，抓起桌上的半瓶礦泉水猛灌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燥熱。
就在這時。
丟在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螢幕彈出來一條新的微信訊息。
備註名：沈長風。
姜未央挑了挑眉，點開訊息。
【沈長風：未央，來一趟聽雨軒，《千秋》的母帶出來了，過來聽聽，讓你見識一下甚麼是真正的‘盛世雅樂’。】
姜未央盯著螢幕。
尤其是“盛世雅樂”那四個字，怎麼看怎麼刺眼。
她的視線在那個剛播完的《萬疆》Demo，和沈長風這條逼格滿滿的訊息之間來回打轉。
一秒。
兩秒。
“噗——”
姜未央再也忍不住，一口水直接噴滿了手機螢幕。
“盛世雅樂？哈哈哈哈！”
她笑得捂著肚子蜷縮起來，眼角的煙燻妝都花成了一團熊貓眼。
“沈長風啊沈長風……”
姜未央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將《萬疆》的Demo檔案，儲存到了名為“珍藏”的資料夾裡。
嘴角勾起一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
“你根本不知道……”
她站起身，踩著那雙人字拖，大步走向門口。
“那個被你當成螞蟻的小怪物，已經在後院給你挖好了一個坑。”
“而且還是那種……”
姜未央拉開房門，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鑲著金邊、配置拉滿的——豪華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