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聽雨軒。
茶室裡,檀香嫋嫋,古琴聲錚錚作響,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高階感。
“啪嗒。”
“啪嗒。”
一陣極其違和的塑膠摩擦聲,硬生生把這份雅緻撕了個粉碎。
姜未央推門而入。
那一身皺巴巴的寬鬆T恤和腳下的人字拖,與這滿屋的黃花梨木、名家字畫顯得格格不入。
“來了。”
“坐。”
蔣山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等你很久了。”
茶室裡,除了蔣山,還有“詞聖”鄭安,以及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入定老僧般的“樂神”沈長風。
姜未央像是沒骨頭似的,大大咧咧地往那張黃花梨木椅上一癱,隨手抓起桌上的精緻糕點塞進嘴裡。
“放吧。”她含糊不清地說道。
“讓我聽聽,這所謂的‘核武器’到底是個甚麼動靜。”
沈長風這才緩緩睜眼,對旁邊的助理抬了抬手。
助理會意,按下播放鍵。
下一秒,恢弘的管絃樂像潮水一樣撲面而來。
那是標準的“大製作”。
每一個音符都透著金碧輝煌,每一段旋律都寫著“盛世”二字。
緊接著,一個男高音裹挾著渾厚的美聲唱腔,隨著伴奏轟然炸響:
“望千秋霸業,誰主沉浮——”
“看萬里江山,盡入畫圖——”
技巧?無可挑剔。
編曲?極盡奢華。
整首歌聽下來,就像是在參觀一座用純金打造的宮殿。
你可以驚歎它的昂貴,可以膜拜它的威嚴,但唯獨……感覺不到一絲活人的溫度。
一曲終了,餘音未散。
“好!好一個萬里江山盡入畫圖!”
鄭安率先鼓掌,臉上滿是陶醉:“沈兄這首《千秋》,氣吞山河,辭藻華麗而不失厚重,將我中州的盛世繁華寫得淋漓盡致!”
蔣山也滿意地放下茶杯,滿面紅光,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這才是定鼎江山的盛世之音!正統、威嚴、大氣!老沈,這一仗根本不用打,已經結束了。”
面對兩人的吹捧,沈長風只是淡淡一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凡爾賽的味道:
“隨手之作罷了。”
“若不是為了親手終結那個所謂的‘連冠神話’,這種命題作文,我懶得動筆。”
三人互相對視,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彷彿九月的榜首,已經是囊中之物。
“未央?”
沈長風端起茶盞,目光轉向角落裡那個毫無坐相的姜未央,眼神中帶著幾分詢問:“你覺得如何?”
姜未央正低頭玩著手指頭。
聽到點名,她抬起頭,眼神古怪地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腦子裡全是半小時前聽到的那句“挺立起了脊樑”的戲腔。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凌夜的《萬疆》,那是從泥土裡、從血脈里長出來的一條活生生的巨龍,帶著煙火氣,帶著不屈的魂。
而眼前這首《千秋》……
就像是一尊擺在博物館裡的、用純金澆築的龍形雕塑。
看著金光閃閃、貴不可言,敲開一看——裡面全是空氣。
一個是唱給這片土地和老百姓聽的。
一個是唱給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的領導聽的。
高下立判。
“怎麼不說話?”
鄭安見她發呆,笑著打趣:“是不是被老沈這吞天噬地的氣魄,給震住了?”
“對啊。”
姜未央把嘴裡的點心渣嚥下去,認真地點了點頭。
“確實被震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豎起大拇指:
“這歌要是發出去,絕對是絕響。”
“哦?”沈長風眉梢一挑,對這個評價頗為受用。
姜未央忍著笑,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敢保證,哪怕再過十年,整個藍星樂壇,都沒人敢在你沈大神面前,再提‘主旋律’這三個字。”
廢話。
到時候你的臉都被抽腫了,誰提誰尷尬,這不就成全行業的禁詞了嗎?
可惜,屋裡這三位大佬,顯然把這話當成了對沈長風統治力的最高褒獎。
“哈哈哈!還是你看得準!別看平時瘋瘋癲癲的,但這眼光確實毒辣!”
蔣山大笑,親自給姜未央倒了一杯茶。
姜未央沒喝那杯茶,而是站起身,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
“既然你們這麼有信心,那我給個小建議。”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著那三個沉浸在幻覺裡的大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這次宣發,千萬別省錢。”
“要把聲勢造到最大,最好讓全藍星的每一條狗都聽見。”
“畢竟……”
姜未央頓了頓,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瘋狂:“飛得不夠高,摔……哦不,贏起來怎麼會有快感呢?”
沈長風聞言,豪氣干雲地一拍桌子。
“放心!星海娛樂那邊已經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全渠道覆蓋!”
“九月一號零點,我要讓那個叫凌夜的小子,親身體會一下,甚麼叫作絕望!”
“行。”
姜未央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她拉開門,踩著人字拖,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廊拐角,確認沒人能聽見。
“噗——”
姜未央再也憋不住了。
她捂著嘴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整個人笑得差點抽過去,眼淚都飆出來了。
“一群傻X。”
“自己開著跑車往火葬場衝,還嫌焚化爐的火不夠旺,非要自己往裡面添把柴……”
……
聽雨軒內,氣氛依舊熱烈。
蔣山起身,親自為三人滿上紅酒。
“來,二位。”
他高舉酒杯,意氣風發。
“這一杯,預祝九月大捷!”
“敬那個即將被終結的‘神話’,也敬即將到來的……單方面屠殺!”
鄭安矜持一笑,舉杯相碰。
沈長風卻沒站起來,依舊慵懶地靠在梨花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
在他眼中,這甚至算不上一場戰爭。
只是一場公開的行刑。
“本就沒有懸念的事,何須慶祝。”
他抿了一口酒,隨手將杯子頓在桌上,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冷漠。
“不過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且等著,看他九月……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