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柴油發動機發出的咆哮聲,伴隨著船身劇烈的抖動,一股濃郁的黑煙從排氣管裡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整個後甲板。
直播間的畫面隨著船身的起伏劇烈晃動,彈幕裡卻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來了來了!‘海上變形記’開始了!”
“葉少那身白西裝簡直是黑煙探測器,我看已經灰了一層了哈哈哈!”
“這就是格調!這就是堅持!哪怕吸著尾氣,也要站得筆直!”
甲板上,葉知秋此時正面臨著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他死死捂住口鼻,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他的右手懸在半空,幾次想要去抓旁邊的鏽跡斑斑的欄杆,但看到上面那一層黑垢,他又像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
太髒了。
這不僅是物理上的髒,更是對他精神潔癖的凌遲。
“葉少,重心放低點,蹲下不丟人。”
凌夜盤腿坐在那堆捆紮好的纜繩上,就像是坐在自家的熱炕頭,手裡依舊捧著那個充滿了老年人氣息的保溫杯。
隨著船身的起伏,他的身體極其自然地擺動。
凌夜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好心地指了指葉知秋那雙微微顫抖的腿:“這浪還沒起來呢,您這膝蓋就繃得這麼直,待會兒出了港口,容易折。”
葉知秋隔著墨鏡,冷冷地瞥了凌夜一眼。
“不勞費心。”
聲音雖然因為捂著手帕顯得有些悶,但那股子傲氣依然堅挺:“核心力量這東西,我有練過,哪怕是站在馬背上,我也能……”
“轟——!”
話音未落,漁船駛出了防波堤的庇護,撞進了外海的第一波湧浪裡。
這一浪,來得又急又狠。
船頭高高揚起,緊接著重重拍下!
葉知秋只覺得腳下的甲板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整個人瞬間失重。
“啪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葉知秋整個人踉踉蹌蹌地向前撲去,隨後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駕駛室外掛著的漁網上。
“嘩啦——!”
一個足有兩米高的浪頭,越過船舷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海水裹挾著白沫給葉知秋來了個“深海鹽浴”。
白色的西裝,瞬間變成了半透明的緊身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裡面那件並不怎麼性感的防汗背心。
幾縷髮絲悽慘地貼在額前,還在往下滴著水。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攝像師,手都抖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給個特寫。
“咳……咳咳!”
葉知秋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嘴裡全是苦鹹的味道。
“那個……”
一直坐在角落裡的陸思妍,原本臉色有些蒼白,此刻卻瞪大了眼睛,指著葉知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葉……葉少,您這……這就是傳說中的‘海王’造型嗎?”
凌夜則是嘖嘖兩聲,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可惜了這身衣服,不過葉少,您這‘溼身’誘惑玩得挺大啊,為了收視率,這犧牲精神我還是佩服的。”
葉知秋剛想開口用那套“雖敗猶榮”的話術挽回一點顏面,但剛一張嘴,一股腥味再次湧入。
“嘔——!”
……
船行半小時,風浪不僅沒小,反而更大了。
這艘破漁船在大海里就像是一片枯葉,被肆意揉搓。
剛才還在嘲笑葉知秋的陸思妍,此刻也笑不出來了。
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讓這位平日裡氣場全開的天后徹底變成了軟腳蝦。
她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唔……”
陸思妍胃裡一陣抽搐,難受得眉頭緊鎖,身子不受控制地隨著船身的晃動往一邊倒去。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吸氣,別憋著。”
凌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陸思妍下意識地照做,緊接著,一個綠色的小玻璃瓶遞到了她的鼻尖下。
那是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清涼味道——風油精。
在這個滿是柴油味和嘔吐味的空間裡,這股味道簡直就是救命的神仙水。
“塗點在太陽穴和人中上,忍著點。”
陸思妍也沒了平時懟天懟地的勁兒,乖巧得像只貓。
她手指顫抖著想要擰開瓶蓋,卻怎麼也使不上勁。
凌夜嘆了口氣,拿回瓶子,倒出一點綠色的液體在指尖,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點在陸思妍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按。
指尖微涼,力道適中。
陸思妍身子微微一僵,隨後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了凌夜那隻撐著她的手臂上。
她微微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凌夜。
海風吹亂了他的劉海,露出那雙專注且平靜的眼睛,沒有任何的不耐煩,也沒有趁機佔便宜的猥瑣。
這一刻,甚麼天后架子,甚麼女強人人設,都被這該死的暈船給衝散了。
她只覺得,這個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毒舌腹黑的男人,好像真的……有點靠譜。
直播間的CP粉瞬間復活:
“啊啊啊!這爆棚的安全感!他在鬧,她在笑,她在吐,他在靠!嗑到了嗑到了!”
“前面的姐妹,你這詞整得挺押韻,就是有點反胃……”
“凌夜這手法好熟練啊!而且他居然隨身帶風油精?這是甚麼神仙老幹部?”
“只有我覺得葉知秋在背景板裡吐得很淒涼嗎?都沒人管管孩子嗎?”
凌夜給陸思妍塗完,轉過頭,看向趴在另一邊船舷上、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葉知秋。
葉知秋整個人像是掛在欄杆上的一條鹹魚,連那副金絲眼鏡都歪到了鼻樑下。
“葉少?”凌夜晃了晃手裡的綠色小瓶,聲音充滿了‘關切’:“我看您吐得挺有節奏感的,要不要來點這個?雖然只有幾塊錢,但效果絕對比您的意志力管用。”
葉知秋艱難地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綠色瓶子。
“不……不用。”
葉知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子哼哼,卻依然透著最後的倔強:“我有……薄荷含片……”
話音剛落,船身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
“嘔——!!!”
含片還沒拿出來,新一輪的“彩虹”已經噴薄而出。
……
歷經了一個小時的“海上煉獄”,當漁船終於靠岸時,所有人都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除了凌夜。
他揹著那個帆布包,單手拎著陸思妍那個死沉的粉色行李箱,邁著輕鬆的步子跳上了碼頭。
那雙人字拖踩在堅實的土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各位,歡迎來到本次的目的地——斷崖漁村!”
早就等候在岸上的洪濤導演,舉著大喇叭,臉上的笑容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燦爛。
鏡頭隨之一轉。
碧海,藍天,金色的沙灘。
這景色,確實美得像是P過的一樣,讓人瞬間忘卻了剛才的顛簸。
“哇——”陸思妍扶著凌夜的手臂,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這也太美了吧?這就是我們要住的地方?”
“沒錯!”洪濤大手一揮,指向不遠處防波堤盡頭。
“那就是大家接下來三天的家!”
眾人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的期待,瞬間凝固在臉上。
那是一簇緊挨著灘塗邊的低矮平房。
紅磚外牆泛著一層潮溼的白硝,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了裡面粗糙的石塊和泥沙,彷彿輕輕一推就要倒。
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像是被颱風啃過好幾口。
幾隻老母雞正霸道地佔據了門口的臺階,咯咯噠地巡視著領地,對這群外來者投來不屑的目光。
最中間那間屋子的門框上,還掛著半截髮黃的對聯,隨風飄搖,透著一股濃濃的“戰損風”。
葉知秋站在碼頭上,渾身溼透,散發著一股海腥味和酸臭味。
他摘下那副已經蒙了一層鹽霜的眼鏡,看著那幾間破房子,瞳孔一縮。
“這……這是給人住的?”葉知秋的聲音乾澀開口道。
在中州,連他家的狗窩都比這好。
“當然!”洪濤笑眯眯地說道。
“雖然條件艱苦了點,但水電還是通的,而且,為了讓大家體驗最真實的漁民生活,本次節目組不提供任何食材!”
“甚麼?!”一旁宋漁剛緩過勁來,一聽這就炸了。
“不提供食材?我們要喝西北風啊?!”
“哎,宋老師別急嘛。”洪濤指了指不遠處那片黑漆漆的灘塗。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現在正是退潮的時候,那裡可是有著無窮無盡的寶藏!”
“各位嘉賓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在日落之前,去那片灘塗裡,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泥濘不堪的灘塗。
凌夜挑了挑眉,看向身旁那個“貴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葉少。”
他拍了拍葉知秋那滿是汙漬的肩膀,語氣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補刀:
“看來,您的紅毯,得鋪在爛泥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