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點00分00秒。
時間歸零。
翰墨閣直播間,墨客按下回車鍵。
他神情肅穆,不像是在聽歌,倒像是在奔赴刑場,臉上寫滿了悲壯。
“諸位請聽!”墨客對著麥克風,沉聲道,“且看這東韻州的輕浮之徒,是如何‘汙染’咱們西瓊雅樂的……”
音樂聲起。
預想中嘈雜的電音沒出現,合成器也沒響。
清脆的響指聲打底,輕快的笛音靈動跳躍,在鼓點間穿梭。緊接著,琵琶聲切入,絲滑無比。
墨客剛準備吐出來的槽點,卡在了喉嚨口。
那隻原本準備指點江山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這前奏……有點意思。
還沒等他回過神,阿曜的聲音帶著一股慵懶的少年氣,踩著節拍流淌而出。
“一枝春風叩柴門,一聲鵲啼我自珍,不見對弈人,落子定乾坤,酩酊寄此身~”
墨客的眉梢跳了一下。
“叩柴門”、“落子定乾坤”,用詞洗練,意境居然沒崩?
緊接著,鼓點加重,節奏感瞬間拉滿。
“一壺炊煙煮黃昏,一盞舊茶浮亦沉,清風無人問,拭盡萬般塵,與君酌星辰。”
直播畫面裡,墨客上半身依舊正襟危坐。但桌子底下,那條穿著玄色長褲的左腿,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噠、噠、噠。
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雖輕,褲管的震動卻出賣了他。
這種卡點極準的旋律,極具侵略性地鑽入耳膜。
他雖然嘴硬,但這副常年浸淫音律的身子骨卻誠實得很。
墨客很快意識到了這本能的反應。
他臉色一僵,左手猛地伸到桌下,按住那條不聽話的膝蓋,另一隻手端起茶杯掩飾尷尬,嘴裡含糊找補:“詞藻堆砌!曲調……尚可,但還是那股流量味兒,難登大雅之——”
話音未落。
鼓點驟停。
萬籟俱寂中,江沐月的戲腔毫無預兆地降臨,穿透力極強。
“明月萬年無前身——”
這一嗓子,空靈、高遠。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悲憫與孤獨,像是穿越時空而來的嘆息。
墨客的手一抖。
紫砂杯裡的熱茶溢位,潑在虎口上,燙得面板髮紅。
但他沒動,也沒叫。
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僵在椅子上。
那隻手依舊端著茶杯,維持著送往嘴邊的姿勢,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照見古今獨醒人,公子王孫何必問,虛度我青春……”
頭皮發麻。
那種戰慄感順著脊背直衝腦門,墨客脖頸後的汗毛豎起。
這哪裡是唱歌,這分明是把嗓子練到了極致的藝術。
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斷層,隨後徹底炸鍋。
網友們眼神犀利:
“看桌子底下!墨老那腿抖得要有殘影了!”
“茶水燙手了老頭都不帶鬆手的!”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很誠實嘛!”
“這就是你們說的褻瀆?這嗓子簡直絕了!”
聽眾還沒從戲腔的餘韻裡緩過神,BGM突變。
節奏變得急促,帶著一種市井的喧囂和狂放。
阿曜的唸白來了,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猖狂。
“別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當!”
一聲脆響。
墨客手裡的紫砂蓋重重磕在杯沿上。
他顧不上擦拭濺在唐裝上的茶漬,目光緊緊黏在螢幕滾動的歌詞上。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最後三個字,阿曜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與戲謔,尾音高高挑起又慵懶落下,透著一種視功名利祿如過眼雲煙的灑脫——
“賣酒錢!”
如果說之前的戲腔是驚豔,那這段唸白便是直擊靈魂的重錘。
它擊碎了西瓊州文人那層所謂的“體面”,也揭穿了他們虛偽的矜持。
“五陵豪傑墓”對比“無花無酒鋤作田”,蒼涼與灑脫並存,格局頓開。
墨客張著嘴,胸口那口氣憋得生疼。
原本準備好的攻擊檄文,此刻在這些句子面前,顯得蒼白如紙。
他研究了一輩子古文,自詡清高,此刻才發現,這首流行歌裡的幾句詞,竟然把他想說又不敢說的東西,全罵出來了。
這就是唐伯虎?那個被罵作“爛片主角”的唐伯虎?
如果不曾被生活按在泥裡摩擦過,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笑中帶淚的詞?
歌曲還在繼續。
戲腔與流行唱法交織,像是兩個靈魂在隔空對話。
一個在紅塵中打滾,滿身煙火;一個在雲端上嘆息,不染纖塵。
“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
墨客慢慢靠回椅背。
他鬆開了按住膝蓋的左手。
那條腿再次不受控制地、歡快地踩起了拍子。
這一次,他沒再去管。
一曲終了。
直播間裡短暫死寂,隨後禮物特效鋪天蓋地。
墨客看著滿屏的“再來億遍”,苦笑了一聲。
他拿起麥克風,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
“老夫……輸了。”
“此詞,大雅若俗。此曲,融貫古今。這哪裡是宣傳曲,這分明是一封……”
他頓了頓,輕嘆:“一封才子的絕命書。”
……
天籟榜,實時資料中心。
榜單重新整理的那一刻,工作人員險些以為系統故障。
第一名:《伯虎說》——下載量:580萬。
這只是第一個小時的資料。
原榜首、天王周瑾的《深藍》,被壓在第二名,資料斷層明顯。
經紀人王偉捧著手機,手指微顫:“周瑾,我們……還要追加宣發嗎?現在買熱搜還來得及嗎?”
周瑾正癱在沙發上,閉著眼,腿上放著平板電腦,迴圈播放著《伯虎說》。
聽到經紀人的話,他睜開眼,並沒有預想的憤怒,反而透著一股“大徹大悟”的佛系。
“買個屁。”周瑾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著,“老王,你看我像傻子嗎?”
王偉愣住了:“啊?”
“跟這種神仙打架,嫌命長嗎?”周瑾拿過平板,指著資料,“這叫降維打擊。人家開的是航母,我劃的是小木船,這時候不投降,等著被撞碎?”
說著,他點開了自己的微博大號。
王偉嚇了一跳,撲過去要搶:“祖宗!你別衝動!千萬別發文罵人啊!”
“誰說我要罵人?”
周瑾躲開,手指飛快敲擊,臉上帶上一絲看熱鬧的笑意。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這歌這麼好聽,我單曲迴圈怎麼了?”
三秒後,一條新動態出現在天王周瑾的微博上。
轉發內容:【@幻音文化工作室 《伯虎說》。聽完了,膝蓋有點軟。原本以為我的《深藍》能打一打,是我草率了。這一波,我先跪為敬。另外,阿曜那幾句唸白太上頭了,正在偷練,求教程!#如果是這也算爛片預告那我願意看十遍#】
王偉看著那條微博,下巴差點掉地上:“你……你這是……”
“這叫格局。”周瑾把平板一扔,哼起了曲調,“別人笑我太瘋癲……老王,倒杯茶,這詞寫得真好。”
王偉:“……”
與此同時,原本準備衝鋒陷陣的周瑾粉絲,一看正主直接“滑跪”,瞬間懵逼。
“周天王被盜號了?”
“打不過就加入,周天王人間清醒啊!”
“這波操作給滿分!衝這波大氣,粉了!”
……
幻音文化工作室。
“爆了!”
韓磊衝進辦公室,手裡揮舞著報表,笑容滿面:“西瓊州下載量佔比40%!墨客當場認輸!最絕的是周瑾,這傢伙居然轉發了咱們的歌,自嘲‘先跪為敬’,全網都在誇他情商高,連帶咱們的熱度又翻了一倍!”
凌夜坐在落地窗前,端著茶杯,看著手機笑了笑。
“這個周瑾,比我想象的聰明。”
他放下茶杯。
“能混成天王,果然沒有省油的燈。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
“管他怎麼玩,反正咱們贏麻了!”韓磊興奮地搓手,“這下《唐伯虎點秋香》的票房穩了吧?”
凌夜轉過身,透過落地窗俯瞰著正午的街景。
“這只是前菜。”
“大家現在只是覺得歌好聽,詞寫得爽。”
“等他們走進電影院,看到張謙演的那個唐伯虎,笑著說出這些話的時候……”
凌夜指尖輕敲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那時候,他們才會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喜劇核心是悲劇。”
“那,才是真正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