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瓊州,靜思齋。
窗外雨打芭蕉,屋內沉香嫋嫋。
秦詩玥身著素色織錦旗袍,端坐在紫檀木案前。
她漫不經心地刷著翰墨閣論壇,清冷的眸子裡透著幾分百無聊賴。
忽然,她划動螢幕的手指停住了。
置頂推薦紅得醒目——幻音文化新曲《伯虎說》。
真正讓她停下的,是緊挨著歌曲下方的爆款熱帖,回覆量正以驚人的速度瘋漲:
《一首〈伯虎說〉連墨客老先生都在直播間沉默了?》
看到作曲人欄的那一刻,秦詩玥眉頭微蹙。
【作詞:凌夜】
【作曲:凌夜】
“又是他。”
在秦詩玥乃至整個西瓊州正統文壇眼中,凌夜不過是個懂點音律的商人。
寫寫流行歌尚可,如今竟自甘墮落去拍那種低俗鬧劇,實在有辱斯文。
跟那位筆力驚人、被她視為精神圖騰的“酒後少女的夢”相比,凌夜這種混跡娛樂圈的流量販子,確實顯得淺薄了些。
“大概又是為了押韻強湊的詞,或者是無病呻吟的排列組合。”
秦詩玥暗自搖頭,本想直接划走,免得汙了耳朵。
但標題裡提到的“墨客”二字讓她有些在意。
那個倔老頭眼光極高,能讓他產生反應的東西,哪怕是負面的,也必然有些特殊之處。
“我倒要聽聽,到底是甚麼能讓那老頭失了分寸。”
秦詩玥按下播放鍵,端起茶杯,神色清冷。
前奏起。
笛聲輕靈,琵琶脆響,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秦詩玥送到嘴邊的茶杯微微一頓。
這編曲……有些功底,不俗。
緊接著,阿曜的聲音踩著鼓點流淌而出,漫不經心,卻字字清晰。
“一枝春風叩柴門,一聲鵲啼我自珍,不見對弈人,落子定乾坤,酩酊寄此身~”
秦詩玥捏著茶杯的手指不由收緊。
“落子定乾坤”……這一局,怕是我看走眼了。
她眼中的輕視迅速消退。
這哪裡是市井流氓的順口溜?分明是隱士看破紅塵後的自白。
寥寥數語,畫面感躍然紙上。
“一壺炊煙煮黃昏,一盞舊茶浮亦沉,清風無人問,拭盡萬般塵,與君酌星辰。”
秦詩玥閉上眼,心中那道名為成見的牆壁,此刻已然鬆動。
若非胸中真有丘壑,斷然寫不出這般文字。
那種透徹骨髓的孤獨感,當真是那個唯利是圖的凌夜所作?
未等她細想,畫風突變。
江沐月的戲腔毫無預兆地響起,直擊人心。
“明月萬年無前身,照見古今獨醒人,公子王孫何必問,虛度我青春——”
秦詩玥猛地睜眼,脊背挺直。
“明月萬年無前身”,這不僅是唱詞,更是對時間與宿命的拷問。
緊接著,阿曜那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癲狂的唸白轟然炸響。
“別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秦詩玥心神劇震。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賣酒錢!”
最後這三個字,尾音上挑,帶著一種將金錢名利踩在腳底狠狠碾碎的灑脫與狂傲。
啪。
手機被重重扣在紫檀桌上。
秦詩玥胸口起伏,那雙素來平靜如古井的眸子裡,此刻燃起了一團火。
那是遇到同類時的共鳴,是靈魂深處的激盪。
“瘋癲是假,清醒是真。”
“凌夜……”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世人都罵你江郎才盡,罵你媚俗。可這首詞裡,分明藏著一個看透世事、滿身傲骨的靈魂。”
“原來,全網都瞎了眼,我也是。”
這種強烈的反差,令她震撼。
她原以為只有“酒後少女的夢”才懂那種高處不勝寒,沒想到,這個被她視為“俗人”的凌夜,竟也是同道中人!
這部《唐伯虎點秋香》,絕非鬧劇,而是凌夜對這個荒誕世界的無聲嘲諷。
“如此風骨,斷不可被世俗偏見所毀。既然世人皆醉,那我便來做這個執燈人。”
秦詩玥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電腦前,熟練登入那個在考據界赫赫有名的ID——“青燈古卷”。
這一刻,靜思齋的大小姐隱去,網路世界的“頭號戰神”青燈古捲上線。
二十分鐘後。
一篇題為《解“伯虎說”:以玩世不恭,敬此荒唐世》的長文橫空出世,迅速被翰墨閣管理員置頂加精。
……
此時的網路世界,正沉浸在《伯虎說》的旋律狂歡中。
眾人皆在刷“好聽”、“上頭”,雖然熱度極高,但大多停留在“古風神曲”的層面。
直到那個名為“青燈古卷”的ID,同時在西瓊州翰墨閣、東韻州天籟榜論壇發帖。
一石激起千層浪。
“青燈大佬詐屍了?”
“就是那個把《鬼吹燈》分析得頭頭是道的那位?”
“活久見!青燈大佬不是隻評‘酒後少女的夢’嗎?怎麼突然給凌夜站臺了?”
無數網友懷著好奇點進去,結果被文章內容深深折服。
文章開篇,直指人心。
【世人皆道凌夜此曲是為爛片遮羞,笑阿曜瘋癲,嘆戲腔空靈。但在我看來,你們都聽錯了。
你們聽到的是曲,凌夜寫的是命。
何為“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凌夜用這首歌告訴我們:這世上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荒誕真相後,依然選擇用大笑來回敬它。
能寫出“明月萬年無前身”這種詞作的人,其執導的電影,又豈會是一部單純的鬧劇?
我開始期待了,期待那個在大銀幕上,笑著哭出來的唐伯虎。】
文章不長,卻一針見血。
它精準切開了《伯虎說》那層看似輕浮的表皮,露出了裡面悲劇而又金燦燦的核心。
評論區短暫沉默後,徹底爆發。
“看完大佬分析,我直接淚目。”
“突然覺得之前噴凌夜的自己像個小丑。”
“格局開啟!凌夜這是在下一盤大棋,用最俗的形式,講最雅的故事!”
就連剛下播、正端著茶杯平復心情的墨客,看完這篇文章後,手微微一抖,險些碰翻紫砂壺。
他盯著螢幕,神色複雜,最後長嘆一聲:
“連青燈古卷都出手了……這天,終究是變了。”
……
幻音文化工作室。
“凌夜!快看這個!”
韓磊捧著平板衝進辦公室,連門都沒敲,臉上滿是狂喜。
“神助攻!本來還有人在帶節奏,結果這個‘青燈古卷’發了篇長文,現在的輿論風向全變了。”
他把螢幕懟到凌夜面前,語速飛快:“這個‘青燈古卷’到底是誰?這文筆,這見地,比咱們請的一百個公關都管用!簡直是親人啊!”
凌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熟悉的ID上。
原本平靜的眸子,微微一凝。
青燈古卷……
他當然記得。
這是《鬼吹燈》最忠實的讀者,也是全網最懂他書中世界的人。
沒想到,在他以“凌夜”這個身份面對質疑時,第一個站出來力挽狂瀾的,依然是這個人。
“真是有趣。”凌夜嘴角帶著一絲玩味。
本以為只是單純的跨界,沒想到這位“頭號書粉”竟然順帶粉上了自己的“音樂號”。
這種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同一個人反覆“看穿”的感覺,讓他心生愉悅。
“確實寫得好。”凌夜聲音溫和,“是個真正懂行的知音。”
韓磊還在一旁瞎琢磨:“你說這會不會是你哪個隱形迷妹?或者是暗戀你的大佬?這語氣,怎麼看都像是在護犢子。回頭得想辦法聯絡一下,這可是大腿!”
凌夜看了韓磊一眼,沒點破,眼底笑意更深。
如果讓她知道,“凌夜”和“酒後少女的夢”是同一個人,那位高冷的考據黨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正午的陽光灑進來,塵埃在光束中起舞。
“韓哥,既然‘榜一大哥’已經把舞臺搭好了,那我們就順勢登臺。”
凌夜指尖輕敲桌面,發出清脆聲響。
“院線那邊的排片,現在怎麼說?”
韓磊迅速切回工作模式:“首日排片18%,畢竟大家對古裝喜劇還在觀望。不過照這個熱度,這周我有把握談到25%。”
“太保守了。”
凌夜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自信。
“拿著‘青燈古卷’這篇文章,還有現在的熱搜資料,直接去找院線方談,我要點映場次,再加三成。”
韓磊一愣,剛想答應,卻見凌夜又豎起一根手指。
“還有,通知宣發組。”
凌夜目光投向窗外。
“《唐伯虎點秋香》的首映禮,定在西瓊州。”
“甚麼?!”韓磊失聲道。
“西瓊州?那可是那幫老學究的大本營!咱們去那兒首映,簡直是拎著炸藥包去炸人家祖墳,那是龍潭虎穴啊!”
“虎穴?”
凌夜輕笑一聲,目光再次掃過螢幕上的ID。
“既然有人在那邊已經幫我們點了燈,如果不親自去添把柴,豈不是辜負了這位‘知音’的一番好意?”
他看向韓磊,語氣堅定。
“就定西瓊州,我要讓那位‘青燈古卷’,還有西瓊州的觀眾,第一時間看到——甚麼叫真正的‘別人笑我太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