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工作室的上午,總是被陽光和咖啡的香氣填滿。
今天卻有些不同,空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凌夜的辦公桌上,安靜地躺著兩樣東西。
左手邊,是一份報告,用最普通的黑色燕尾夾夾著,厚厚一沓,封面上是手寫的——《劉思慧觀察日記》。
字跡清秀,帶著女性特有的娟麗。
右手邊,是一臺平板電腦。
螢幕亮著,定格的畫面,正是那張在網路上軒然大波的照片。
照片裡的周放,頂著一頭扎眼的金髮,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鋒利,單薄,帶著一股街頭野狗般的狠勁。
肖雅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看那份報告,又看看那張照片,心裡五味雜陳。
韓磊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我託人打聽了,周放這段時間,每天的食譜只有水煮雞胸肉和蔬菜,配合超高強度的有氧和力量訓練,一週多,體重掉了快十斤。”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他還以匿名的形式,向北辰州慢粒白血病患者關愛協會捐了一百萬。”
“我核實過了,捐款記錄是真的。”
“瘋子…這簡直是瘋子。”肖雅沒忍住,小聲咕噥了一句。
這已經不是敬業了,這是在玩命。
用自己的身體和真金白銀,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凌夜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平板光滑的螢幕上輕輕劃過,將照片放大,再放大。
他看的不是那頭金髮,也不是那瘦削的輪廓,而是照片裡,周放整個人呈現出的那種狀態。
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罐子破摔,卻又保留著最後一絲尊嚴的矛盾感。
就像彭浩。
那個在電影裡桀驁不馴,卻又脆弱得讓人心疼的黃毛小子。
譚靜交上來的是一份詳盡的文字報告,她像一個旁觀者,冷靜、細緻地記錄下另一個世界裡的日與夜。
她試圖去理解劉思慧。
而周放,他甚麼都沒寫,甚麼都沒說。
他選擇用最笨拙,也最極端的方式,把自己活生生地變成了一份報告。
一份用汗水、金錢和近乎偏執的決心,一筆一劃刻在自己身體上的答案。
他沒有去理解彭浩,他選擇成為彭浩。
“有意思。”
許久,凌夜才輕輕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玩味。
他關掉平板,拿起那份《劉思慧觀察日記》,從頭到尾,一頁一頁,看得極其認真。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肖雅和韓磊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開口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凌夜將報告輕輕合上,放在桌面上。
“韓磊。”
“在。”
“通知他們,明天上午十點,到工作室來一趟。”
韓磊鏡片後的目光動了動:“都來?”
“嗯,都來。”
凌夜靠在椅背上,聲音聽不出情緒。
“告訴他們,是試鏡。”
“明白。”
韓磊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去執行。
肖雅看著凌夜平靜的側臉,心裡卻像是有貓爪在撓。
她實在想不通,凌夜到底看中了甚麼。
一個是當紅女星放下身段的“體驗報告”,一個是硬漢小生不顧一切的“行為藝術”,這兩份答卷,哪一份才是標準答案?
又或者,凌夜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答案本身?
……
譚靜經紀人張姐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先是愣住,然後是狂喜,最後又變成了無盡的忐忑。
“試鏡?真的?韓經理,您可別跟我開玩笑!”她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明天上午十點,幻音工作室,過時不候。”電話那頭的韓磊,語氣公式化得像個AI客服。
掛了電話,張姐衝進譚靜的休息室,激動得臉都紅了:“成了!靜靜,成了!凌夜讓你去試鏡!”
譚靜正坐在窗邊發呆。
這一個星期,她睡得很少。
腦子裡總是迴響著夜場裡嘈雜的音樂,眼前總是閃過那些舞女們濃妝豔抹的臉,和她們偶爾在後臺角落裡流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瘦了,不是刻意減肥,而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憔悴,眼底甚至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
聽到張姐的話,她並沒有想象中的興奮,只是慢慢轉過頭,輕聲問:“他…看了那份報告?”
“肯定看了啊!不然能讓你去試鏡?”張姐興奮地搓著手。
“我就說嘛,咱們靜靜是誰?只要肯下功夫,就沒有拿不下的角色!”
“你等著,我馬上讓造型師和化妝師過來,明天咱們必須以最好的狀態…”
“不用了,姐。”譚靜打斷了她。
“啊?”
譚靜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面帶倦容,眼神卻異常清澈的自己。
“明天,就這個樣子,去。”
張姐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譚靜,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另一邊,健身會所的VIP休息室裡,龍哥正拿著一碗精心調配的營養餐,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周放。
“我的祖宗哎,再吃一口,就一口!你看你現在這鬼樣子,都快脫相了!”
“這照片也放出去了,目的也達到了,咱不能再這麼折騰自己了!”
周放面無表情地嚼著嘴裡的水煮西蘭花,彷彿在嚼蠟。
韓磊的電話,就是在這時候打進來的。
龍哥手一抖,差點把碗扣在地上。
他一個激靈,立刻換上諂媚的笑臉,跑到角落裡去接電話。
幾分鐘後,他像一陣風似的颳了回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狂喜和激動,他一把搶過周放手裡的餐盤,扔到一邊。
“別吃了!別吃了!”
周放皺眉看著他。
“凌夜!凌夜讓你明天去試鏡!”
龍哥激動得語無倫次,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放肩膀上猛拍了幾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招管用!你小子,沒白餓這一個多星期!也沒白捐那一百萬!”
周放的身體晃了晃,被他拍得有些站不穩。
他愣了好幾秒,才消化掉這個資訊。
緊繃了一個多星期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湧了上來,他甚至覺得眼前有些發黑。
“聽著!”龍哥扶住他,壓低聲音,眼神裡閃著精明的光。
“明天試鏡,你就保持現在這個狀態!憔悴!落魄!讓凌夜看到你為了這個角色付出了多少!”
“我再去找人給你化個妝,把黑眼圈搞得再重一點,嘴唇弄得乾裂一些…”
“不用。”
周放沙啞地開口,打斷了他的策劃。
他撐著桌子站直了身體,看著龍哥,一字一句地說:“龍哥,我想洗個澡,睡一覺。”
“啊?”龍哥沒反應過來。
“然後,去把頭髮染回來。”
龍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的爺!你瘋了?咱們好不容易才搞出這個造型,現在染回來?那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我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給他看一副空架子。”
周放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輕聲說。
“他要看的,也不是這個。”
他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決心。
明天,他要讓凌夜看到的,是一個叫周放的演員,而不是一個叫彭浩的co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