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很奇怪。
一個人皇,一個統一大陸的至強者,一個封印蚩煌的傳說,一個留下無數謎團和遺憾的名字。
他就這樣站在面前,像站在村口的樹下等晚輩回家的長輩。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威壓如山,沒有任何一個傳說該有的排場。
他就是一箇中年人,一個穿著打補丁舊袍子的中年人。
夏乾元也在看他。
不是強者對弱者的俯視,也不是前輩對後輩的慈愛,只是一種很樸素的、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就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另一個人也在走,就點了點頭。
“坐。”夏乾元說。
他隨手一揮。
沒有任何規則波動,恰好在抬手的時候,旁邊就出現了一個茶舍。
茶舍很小,只能容下兩三個人。
竹子搭的,屋頂鋪著茅草,門簾是一塊粗布,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門口有一棵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竹椅。
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粗陶的,不精緻,甚至有些笨拙。
茶壺的嘴短了一截,茶杯的口沿不太圓,茶盤上有一道裂紋。
但這些東西擺在那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
好像它們本來就長在這裡,與這片灰白色的霧氣、這片空曠的平原,是渾然一體的。
顧默走過去在竹椅上坐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夏乾元在他對面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水是淡黃色的,冒著熱氣,有一股很淡的香氣,說不上是甚麼茶,但聞著讓人覺得安心。
夏乾元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後他嘆了口氣,很輕,很滿足,像一個人走了一天的路,終於坐下來喝了一口水。
“好茶。”他說。
顧默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苦,很淡的苦,像清晨的霧氣一樣薄。
然後苦味散開,化成一種很綿長的回甘,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嚨。
顧默捧著杯子,沒有開口。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急著說話。
這個人在這裡,茶在這裡,時間在這裡。
沒有甚麼需要趕的,沒有甚麼需要爭的。
夏乾元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看著顧默問:“你走了很遠。”
顧默點頭:“嗯。”
“你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
顧默愣了一下。
他剛才確實在心裡問了,但他沒有說出口。
但他的念頭是升起來了,所以夏乾元知道。
“你問,我是怎麼看待這問題的。”
他沒有說甚麼問題,但顧默知道他在說甚麼。
夏乾元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顧默身上移開,落在遠處的灰白色霧氣上。
“我當年,和你差不多。”
“也以為能做甚麼,也以為應該做甚麼,也以為自己不做甚麼就沒人做。”
“然後我做了。”
“我統一了大陸,封印了蚩煌,築起了壁壘,留下了傳承。”
“我以為夠了。”
“但不夠。”
“我做的一切,都會在時間裡風化,像這塊石頭。”
他指了指石桌,指了指上面那道裂紋。
“你看這道裂紋,我剛做這張桌子的時候沒有,但它會有的,時間到了,就有了。”
“我能做的,只是讓它在有裂紋之前,儘量平整一些。”
“後來我到了這個地方,”夏乾元說,“就是你到的這個地方。”
他沒有描述那個地方是甚麼,因為他知道顧默已經去過了。
“到了這裡之後,我才明白一件事。”
“甚麼事?”
“我做的那些事,對這個世界來說,其實不重要。”
“世界不需要我,它自己會好,只是快一點和慢一點的區別。”
“那我做的那些,”顧默問,“有意義嗎?”
夏乾元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點甚麼。
“對你來說,有。”他說。
“對這個世界來說,也有,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意義。”
“你以為的意義,是你改變了甚麼。”
“這些事,在時間的長河裡,只是一朵浪花,浪花會碎,河會繼續流。”
“但真正的意義,不是浪花本身,是你激起浪花的那一刻。”
“那一刻,你在,你選擇了站在前面,而不是躲在後面,你選擇了扛,而不是放下,你選擇了做,而不是等。”
“這個選擇,比它帶來的結果更重要。”
“因為結果是時間的事,選擇是你的事。”
夏乾元又提起茶壺,給他續上。
熱氣重新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淡淡的弧線。
“如果我沒有到達這個境界,”他問,“沒有呼喚你,你會出世嗎?”
夏乾元看著杯子裡的茶水,沉默一會。
“不會。”他說。
他的聲音沒有愧疚,沒有遺憾,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會一直在這個狀態裡,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本性。”
“水不會因為有人渴就去找他,不會因為有一片地乾旱就去下雨,它只是在那裡。”
“如果有人來取水,它就給他喝,如果沒有人來,它就繼續在那裡。”
“這不是無情,這是自然。”
顧默聽懂了。
就像他站在那片空曠的平原上,看著那些荒謬之中緩慢生長的秩序。
他沒有去幹預,沒有去加速,沒有去修正,他只是看著,因為他知道,它們自己會好。
“但你還是出來了。”顧默說。
夏乾元點頭。
“因為有人喊我。”
“這不是我選擇出世,是機緣到了。”
“就像水,有人來取,它就給人喝,沒有人來,它就繼續做它的水。”
“我不是慈悲神。”夏乾元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顧默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慈悲神?”顧默問。
夏乾元看著杯中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關心眾生,有能力倒駕慈航的生靈。”他說。
“關心眾生,”他重複了一遍,“是心。”
“有能力倒駕慈航,”他又重複了一遍,“是力。”
“有心又有力,能在眾生需要的時候,從那個地方回來,回到這個相對的世界,做事,救人,傳道,解惑。”
他抬起頭,看著顧默。
“我不是。”
“我有心,但我沒有那個力。”
他說得很繞,但顧默聽懂了。
“那種力,”夏乾元說,“不是我能決定的,是道的事,是機緣的事,是眾生的事。”
“我能做的,只是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就出來,如果沒有人來,我就繼續在這裡。”
“用世俗的話講,這是安住。”
“你問慈悲神是誰,”夏乾元說,“我回答不了。”
“因為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有這樣一種存在。”
“它們不是生來的,是修來的。”
“它們走過了所有的路,到過了所有的地方,看過了所有的風景。”
“然後它們轉過身,走回來。”
“回到這個有苦有樂、有生有死、有得有失的世界。”
“回到眾生中間。”
“因為他們願意,因為他們慈悲。”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顧默身上移開。
“我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存在,”
他說,“但我知道,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了不起的生靈。”
“比所有至強者都了不起,比所有人皇都了不起,比所有神明都了不起。”
“因為它們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它們回得來。”
這些話說得很輕,但顧默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回得來。
不是能力問題,是心力問題。
當你到過那個地方,那個甚麼都沒有的、甚麼都不缺的、甚麼都不需要的地方,你還會回來嗎?
回到這個有規則潮汐、有詭異現象、有生離死別的世界?
回到這個有飢餓、有寒冷、有恐懼、有無能為力的世界?
回到這個你明明知道一切都會消失、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不需要你去拯救的世界?
夏乾元回不來,因為他做不到。
那個地方沒有煩惱,沒有牽掛,沒有責任,沒有愧疚。
你只需要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在,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不需要為任何結果擔憂。
你是一切,一切是你。
你和世界之間沒有邊界,沒有距離,沒有分別。
也沒有回來與不回來。
“我明白了!”顧默點頭起身離開。
夏乾元緩緩點頭,身影漸漸消失,回歸那種玄幻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