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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第795章 與夏乾元的對話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一個人皇,一個統一大陸的至強者,一個封印蚩煌的傳說,一個留下無數謎團和遺憾的名字。

他就這樣站在面前,像站在村口的樹下等晚輩回家的長輩。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威壓如山,沒有任何一個傳說該有的排場。

他就是一箇中年人,一個穿著打補丁舊袍子的中年人。

夏乾元也在看他。

不是強者對弱者的俯視,也不是前輩對後輩的慈愛,只是一種很樸素的、人與人之間的善意。

就像一個人走在路上,看見另一個人也在走,就點了點頭。

“坐。”夏乾元說。

他隨手一揮。

沒有任何規則波動,恰好在抬手的時候,旁邊就出現了一個茶舍。

茶舍很小,只能容下兩三個人。

竹子搭的,屋頂鋪著茅草,門簾是一塊粗布,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門口有一棵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竹椅。

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粗陶的,不精緻,甚至有些笨拙。

茶壺的嘴短了一截,茶杯的口沿不太圓,茶盤上有一道裂紋。

但這些東西擺在那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

好像它們本來就長在這裡,與這片灰白色的霧氣、這片空曠的平原,是渾然一體的。

顧默走過去在竹椅上坐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夏乾元在他對面坐下,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水是淡黃色的,冒著熱氣,有一股很淡的香氣,說不上是甚麼茶,但聞著讓人覺得安心。

夏乾元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然後他嘆了口氣,很輕,很滿足,像一個人走了一天的路,終於坐下來喝了一口水。

“好茶。”他說。

顧默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入口的第一感覺是苦,很淡的苦,像清晨的霧氣一樣薄。

然後苦味散開,化成一種很綿長的回甘,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嚨。

顧默捧著杯子,沒有開口。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急著說話。

這個人在這裡,茶在這裡,時間在這裡。

沒有甚麼需要趕的,沒有甚麼需要爭的。

夏乾元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看著顧默問:“你走了很遠。”

顧默點頭:“嗯。”

“你剛才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

顧默愣了一下。

他剛才確實在心裡問了,但他沒有說出口。

但他的念頭是升起來了,所以夏乾元知道。

“你問,我是怎麼看待這問題的。”

他沒有說甚麼問題,但顧默知道他在說甚麼。

夏乾元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顧默身上移開,落在遠處的灰白色霧氣上。

“我當年,和你差不多。”

“也以為能做甚麼,也以為應該做甚麼,也以為自己不做甚麼就沒人做。”

“然後我做了。”

“我統一了大陸,封印了蚩煌,築起了壁壘,留下了傳承。”

“我以為夠了。”

“但不夠。”

“我做的一切,都會在時間裡風化,像這塊石頭。”

他指了指石桌,指了指上面那道裂紋。

“你看這道裂紋,我剛做這張桌子的時候沒有,但它會有的,時間到了,就有了。”

“我能做的,只是讓它在有裂紋之前,儘量平整一些。”

“後來我到了這個地方,”夏乾元說,“就是你到的這個地方。”

他沒有描述那個地方是甚麼,因為他知道顧默已經去過了。

“到了這裡之後,我才明白一件事。”

“甚麼事?”

“我做的那些事,對這個世界來說,其實不重要。”

“世界不需要我,它自己會好,只是快一點和慢一點的區別。”

“那我做的那些,”顧默問,“有意義嗎?”

夏乾元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點甚麼。

“對你來說,有。”他說。

“對這個世界來說,也有,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意義。”

“你以為的意義,是你改變了甚麼。”

“這些事,在時間的長河裡,只是一朵浪花,浪花會碎,河會繼續流。”

“但真正的意義,不是浪花本身,是你激起浪花的那一刻。”

“那一刻,你在,你選擇了站在前面,而不是躲在後面,你選擇了扛,而不是放下,你選擇了做,而不是等。”

“這個選擇,比它帶來的結果更重要。”

“因為結果是時間的事,選擇是你的事。”

夏乾元又提起茶壺,給他續上。

熱氣重新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淡淡的弧線。

“如果我沒有到達這個境界,”他問,“沒有呼喚你,你會出世嗎?”

夏乾元看著杯子裡的茶水,沉默一會。

“不會。”他說。

他的聲音沒有愧疚,沒有遺憾,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會一直在這個狀態裡,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本性。”

“水不會因為有人渴就去找他,不會因為有一片地乾旱就去下雨,它只是在那裡。”

“如果有人來取水,它就給他喝,如果沒有人來,它就繼續在那裡。”

“這不是無情,這是自然。”

顧默聽懂了。

就像他站在那片空曠的平原上,看著那些荒謬之中緩慢生長的秩序。

他沒有去幹預,沒有去加速,沒有去修正,他只是看著,因為他知道,它們自己會好。

“但你還是出來了。”顧默說。

夏乾元點頭。

“因為有人喊我。”

“這不是我選擇出世,是機緣到了。”

“就像水,有人來取,它就給人喝,沒有人來,它就繼續做它的水。”

“我不是慈悲神。”夏乾元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顧默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慈悲神?”顧默問。

夏乾元看著杯中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關心眾生,有能力倒駕慈航的生靈。”他說。

“關心眾生,”他重複了一遍,“是心。”

“有能力倒駕慈航,”他又重複了一遍,“是力。”

“有心又有力,能在眾生需要的時候,從那個地方回來,回到這個相對的世界,做事,救人,傳道,解惑。”

他抬起頭,看著顧默。

“我不是。”

“我有心,但我沒有那個力。”

他說得很繞,但顧默聽懂了。

“那種力,”夏乾元說,“不是我能決定的,是道的事,是機緣的事,是眾生的事。”

“我能做的,只是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就出來,如果沒有人來,我就繼續在這裡。”

“用世俗的話講,這是安住。”

“你問慈悲神是誰,”夏乾元說,“我回答不了。”

“因為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有這樣一種存在。”

“它們不是生來的,是修來的。”

“它們走過了所有的路,到過了所有的地方,看過了所有的風景。”

“然後它們轉過身,走回來。”

“回到這個有苦有樂、有生有死、有得有失的世界。”

“回到眾生中間。”

“因為他們願意,因為他們慈悲。”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顧默身上移開。

“我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存在,”

他說,“但我知道,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了不起的生靈。”

“比所有至強者都了不起,比所有人皇都了不起,比所有神明都了不起。”

“因為它們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它們回得來。”

這些話說得很輕,但顧默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回得來。

不是能力問題,是心力問題。

當你到過那個地方,那個甚麼都沒有的、甚麼都不缺的、甚麼都不需要的地方,你還會回來嗎?

回到這個有規則潮汐、有詭異現象、有生離死別的世界?

回到這個有飢餓、有寒冷、有恐懼、有無能為力的世界?

回到這個你明明知道一切都會消失、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不需要你去拯救的世界?

夏乾元回不來,因為他做不到。

那個地方沒有煩惱,沒有牽掛,沒有責任,沒有愧疚。

你只需要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在,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不需要為任何結果擔憂。

你是一切,一切是你。

你和世界之間沒有邊界,沒有距離,沒有分別。

也沒有回來與不回來。

“我明白了!”顧默點頭起身離開。

夏乾元緩緩點頭,身影漸漸消失,回歸那種玄幻的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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