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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第785章 紙飛機

2026-03-25 作者:銅錢幣

顧默走進東城。

這一步跨出去,身後的世界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

城門消失了,大殿消失了,那些閃爍的無定之光和鏡面規則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像整個人被浸入了一潭死水中,四面八方都是水,但聽不到任何水聲。

顧默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這裡是東城的內部,但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街道還在,建築還在,但它們像是被泡在某種液體裡太久,輪廓模糊了,顏色褪去了,只剩下一種灰白色的骨架。

透過那些牆壁,他能看到後面的街道。

一層一層,像疊在一起的透明紙片。

顧默低頭看向腳下的石板。

石板也是透明的。

他能看到石板下面的地基,地基下面的泥土,泥土下面的虛空。

他又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空不是灰白色的霧氣,而是一片純粹的黑色。

顧默知道,這就是黑色潮汐的源頭,上一個紀元的呼吸。

顧默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穿過一個又一個廣場。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環境就越奇怪。

那些透明的建築開始扭曲了。

有的被拉長成細絲,像被抽過的,有的被壓扁成薄片,像被碾過的樹葉。

它們保持著這些形狀,一動不動,像是被某種力量永久地定在了那裡。

顧默的平衡領域在分析這些扭曲的形狀。

規則潮汐的衝擊。

黑色潮汐湧來的時候,這些建築被衝成了這樣。

然後潮汐退去,它們就永遠留在了這個形狀裡。

就像河床上的石頭,被水流沖刷了一萬年,變成了鵝卵石。

最後,他來到一個巨大的圓形空地。

空地的邊緣,所有的建築都消失了,只有一圈整齊的切口,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把整座城從這裡切開了。

切口之外,就是那片黑色虛空。

此時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帝王詭異。

它還是那副老樣子,枯瘦的身體,破爛的長袍,空洞的眼睛。

帝王詭異站在那裡,空洞的眼睛看著顧默。

“招聘大會。”它的聲音像一臺生鏽的機器在運轉。

“古城招聘,長期有效,符合條件者,可入城工作。”

顧默沒有說話。

帝王詭異等了三秒,又重複了一遍:“招聘大會,古城招聘,長期有效……”

“我不是來應聘的。”顧默打斷它。

帝王詭異的空洞眼睛盯著他,像是在處理這句話,三秒後,它說:“不符合條件者,請離開。”

“我也不離開。”

帝王詭異沒有說話,但它身上的淡金色和暗銀色纏得更緊了,像兩條在打架的蛇。

“請離開。”它又說了一遍。

“不離開。”

帝王詭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此時它身上的淡金色和暗銀色停止了纏鬥。

“不離開,就寫檢討。”

顧默看著帝王詭異:“寫甚麼檢討?”

帝王詭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空地邊緣的一個石臺。

石臺上放著一沓紙和一支筆。

“三千萬字。”帝王詭異說,“檢討你為甚麼不離開。”

顧默走到石臺前,拿起那支筆,轉身看向帝王詭異:“我不寫。”

帝王詭異的身體震了一下。

“寫檢討。”它重複了一遍,聲音更機械了。

“不寫。”

“寫檢討。”

“不寫。”

“寫檢討。”

“不寫。”

“寫檢討。”

“不寫。”

帝王詭異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機械,像一臺被卡住的錄音機,在一個詞上反覆跳針。

它的空洞眼睛盯著顧默,枯瘦的手還保持著指向石臺的姿勢,一動不動。

顧默看著它,忽然覺得有點無聊。

不是那種無所事事的無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聊。

就像你已經知道了答案,但對方還在用一套死板的程式反覆拷問你,而它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拷問你。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支筆,又看了看那沓紙。

紙很白,白得像雪,筆很黑,黑得像炭。

白紙黑字,上一個紀元的人大概也覺得這是最正經的組合。

顧默把筆放下,拿起一張紙。

紙上沒有格子,沒有線,甚麼都沒有,就是一張空白的紙。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已經忘了。

他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老師在講臺上講著甚麼他完全聽不懂的東西。

他就在下面摺紙,折青蛙,折小船,折千紙鶴。

他最拿手的是紙飛機。

那種最簡單的、尖頭的、飛得最遠的那種。

他當時覺得,紙折成飛機之後,就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一張紙,而是有了自己的方向。

顧默的手指動了起來。

對摺,展開,沿中線折出兩個三角,翻面,再折,捏出機頭,壓平,整理機翼。

帝王詭異站在那裡,空洞的眼睛盯著他的手指,似乎在運算他正在做甚麼。

但它沒有動,因為它的程式指令是讓他寫檢討,而摺紙至少在它的規則程式庫裡。

不屬於寫檢討的範疇,也不屬於不寫檢討的範疇。

它處在一個灰色地帶。

顧默折完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機身,舉到眼前,對著機頭吹了一口氣。

不是迷信,是習慣。

小時候每次飛之前都要吹一口氣,好像這樣它就能飛得更遠。

然後他把紙飛機射了出去。

紙飛機離開他手指的那一刻,帝王詭異的眼睛亮了。

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觸發了。它的規則在那一瞬間全速運轉。

結論只有一個:阻止它。

不是因為它知道紙飛機是甚麼,而是因為它不知道。

對一道規則來說,未知是最危險的東西。

一道已知的規則可以被理解、被解析、被破解,但一道未知的規則,哪怕它只是一架紙飛機,也必須被攔截。

帝王詭異抬起手。

一道七色光芒從它掌心射出,想把那架紙飛機定在空中,像它定住之前那些試圖靠近它的人一樣。

但此刻顧默的平衡領域在同一時間動了。

七色光芒想定住紙飛機,平衡領域就讓紙飛機回到它本該在的狀態。

一架紙飛機,被丟擲去,就應該向前飛。

這是紙飛機的道。

兩種力量在紙飛機周圍碰撞,沒有衝突,只有一種很微妙的、幾乎感知不到的震顫。

紙飛機的速度恢復了,它從七色光芒的縫隙中鑽出去。

帝王詭異的身體震了一下。

它的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兩隻手同時推出,七彩之光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網。

但顧默的平衡領域已經先它一步。

因為任何規則都有自己的平衡點,他對帝王詭異的規則太熟悉了。

紙飛機從那個鬆開的縫隙裡穿過去,帝王詭異站在那裡,兩隻手還保持著推出的姿勢。

然後紙飛機繼續向前飛,剛好飛進了它的左邊的鼻孔。

帝王詭異僵住了。

它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解讀為困惑的東西。

它抬起手,想把紙飛機拿下來,但手指剛碰到紙飛機的機翼,又縮了回去。

因為它的規則庫裡沒有‘臉上插著一架紙飛機’時該怎麼辦這個條目。

它生前沒有想過這種事。

它生前是帝君,是上一個紀元最聰明的人,他思考過規則的起源,思考過潮汐的本質,思考過紀元的終結。

但他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架紙飛機插進他的鼻孔裡。

因為沒有想過,所以沒有預案。

因為沒有預案,所以沒有應對,因為沒有應對,所以…

它卡住了。

帝王詭異站在那裡,手抬到一半,鼻孔上的紙飛機微微顫動,空洞的眼睛像一臺宕機的電腦。

顧默看著它,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露出一種明悟。

對付詭異,不能用正經的方法。

因為詭異本身就是不正經的。

它是一個活人留下的規則,但這個活人已經死了,他的意識已經消散了,他的靈魂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一道程式,一道被刻死的、不會變通的、機械運轉的程式。

程式最怕甚麼?

不是強大的對手,不是複雜的演算法,不是高深的規則。

程式最怕它沒見過的東西。

一架紙飛機,一個鼻孔,一個它生前從未想過的組合。

顧默走到石臺前,把那沓紙拿起來。

厚厚一摞,大概有幾百張。

他把紙折成第二架紙飛機,射出去。

紙飛機飛過帝王詭異的頭頂,它的眼睛跟著它轉了一下。

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

顧默折得越來越快,射得也越來越快。

他不用瞄準,因為平衡領域會幫他找到最合適的角度。

紙飛機像一群白色的鳥,從各個方向飛向帝王詭異。

有的插進它的鼻孔,有的卡在它的耳朵裡,有的掛在它的衣領上,有的塞進它破爛長袍的破洞裡。

帝王詭異站在那裡,手忙腳亂。

它想抓住那些紙飛機,但每一架紙飛機的軌跡都不一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飛,有的畫一個弧線再拐回來。

它的規則在瘋狂運轉,試圖預測下一架紙飛機的軌跡,但預測不了,因為顧默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架會飛向哪裡。

他只是折,然後射,紙飛機有自己的方向。

第六架、第七架、第八架……

帝王詭異的動作越來越慢。

它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它的腳邁出半步就懸在空中,它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顧默折了第十二架紙飛機。

這是最後一架。

他沒有射出去,只是拿在手裡,走到帝王詭異面前。

他們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他把第十二架紙飛機輕輕放在帝王詭異的手心裡。

“累了就歇歇。”他說。

帝王詭異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架紙飛機。

然後它徹底的,完全的,一動不動。

它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紙飛機插在它的鼻孔裡、耳朵裡、衣領上、破洞裡,手心裡還託著一架。

但它沒有死,詭異不會死,它只是卡住了。

卡在一個掌握平衡力量,把一個把紙飛機插進它鼻孔裡的人。

而且為甚麼還要在它手心裡放一架?

它的規則邏輯出現卡頓。

顧默從它身邊走過。

這一次,它沒有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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