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走過帝王詭異的關卡後。
來到一條長廊。
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
兩邊的牆壁是一種很深很深的黑色。
長廊不長,走了大概百來步就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扇門,門是關著的,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沒有任何可以推開它的東西。
只有一行字,刻在門楣上,用上一個紀元的文字。
“走到這裡的人,可以進去了。”
顧默抬手推門。
門沒動。
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門,想了想,然後側身從門框旁邊走了過去。
那裡有一個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
隨後他在房間裡看到有三個人,兩個坐在地上,一個躺著。
躺著的那個人他不認識。
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臉上蒙著一塊布,看不出年紀,也看不出性別。
呼吸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隨時會被風吹滅。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一老頭一老嫗,都很老。
老頭的穿著一件道袍,道袍原本大概是深藍色的,上面繡著星辰圖案,但現在那件道袍已經不能叫衣服了。
它被撕成了布條,一條一條掛在身上,像一面被暴風雨拆散的旗。
老嫗的比老頭的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稍微。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長袍上燒了好幾個洞,最大的那個洞在左肩上,能看到裡面焦黑色的面板。
像被火烤過的樹皮。
她的頭髮燒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豎在頭上,像一窩被雨淋過的鳥巢。
她拄著一根木杖,木杖斷了一截,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甚麼東西咬斷的。
兩個人坐在房間的正中央,背靠背,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聽到門開的聲音,兩個人同時抬頭。
然後愣住了。
因為他們看到一個,活生生的,完整的,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繃帶,沒有燒焦的頭髮的年輕人。
他的衣服是乾淨的,雖然那件衣服本來就不怎麼新,但至少是完整的,沒有破洞,沒有撕裂,沒有被甚麼東西燒過或咬過。
兩個人看著顧默,顧默也看著他們。
最後是那老頭先開口了。
“你怎麼過來的?”
“走過來的。”顧默回答。
老頭的表情變了。
“走……”
“就這麼走進來的。”
“嗯。”
老頭的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老嫗。
老嫗也在看他,兩個人同時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三個字:憑甚麼。
“你身上沒有傷。”老嫗問。
“沒有。”
“你的規則之力沒有損耗。”
“沒有。”
“你的魂魄沒有受損。”
“沒有。”
“那個破詭異沒讓你寫檢討嗎。”
“三千萬字那種。”
“有!但是我沒有寫。”
“它沒打你?”
“沒有。”
“為甚麼。”
顧默想了想,說:“因為我拿紙飛機插它鼻孔。”
老頭和老嫗:???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紙飛機?”老頭終於擠出這三個字。
“對!紙飛機。”顧默點頭。
老頭和老嫗對視了一眼。
他們見過太多的人和事,但拿紙飛機插詭異鼻孔的,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不對,是跨紀元頭一遭。
老嫗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肩上那塊焦黑的面板,又看了看老頭身上那件被撕成布條的道袍。
再看看顧默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的衣服。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老身活了這麼多年,今日算是開眼了。”
老頭把身上那些布條往一起攏了攏。
雖然攏不攏其實沒甚麼區別,但作為一方強者,體面還是要的。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開口。
“老夫道號星微,六級文明星辰。”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大概覺得光報個道號不夠分量,“星辰文明太上長老。”
老嫗也微微挺直了佝僂的背:“老身雲姑,天機文明。”她頓了頓,“天機文明,守閣人。”
星微斜了她一眼:“你甚麼時候成的守閣人?”
“三年前。”雲姑面無表情。
顧默看著這兩個加起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傢伙。
忽然覺得他們和苟富貴大概會很聊得來。
星微抬起頭,又開始上上下下打量著顧默。
“小友。”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是哪裡人?”
顧默:“從外面來的。”
星微等了三秒,見他沒有繼續補充的意思,又問:“外面是哪裡?”
“很遠的地方。”顧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坐船要很久。”
“哪個文明的?”星微換了個方向繼續問。
“沒有文明。”
星微愣了一下:“散修?”
“也不算。”顧默想了想,“有幾個人一起,但沒有文明。”
星微子和雲姑又對視了一眼。
沒有文明,不是散修,就是幾個人湊在一起。
這在六級文明的圈子裡,連個番號都算不上。
可就是這麼一個連番號都沒有的人,乾乾淨淨地走進來,衣服都沒破。
而他們兩個六級文明的頂尖強者,一個被撕成了布條,一個被烤成了半熟。
星微覺得自己的道心有點不穩。
他決定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修煉多久了?”
顧默想了想:“百來年吧!沒怎麼算過。”
“百來年?”星微身體震動,那些布條跟著顫了顫。
他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嗡嗡響,像一口被敲過的鐘,餘音繞在顱腔裡來回撞。
他修煉了快三萬年。
他的徒弟修煉了快兩萬年。
他的徒孫修煉了一萬多年。
星辰文明最年輕的長老,修煉了八千年。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顧默輕飄飄的百來年砸得粉碎。
雲姑的反應比星微平靜得多。
她只是點了點頭,像聽到了一件不太意外的事情。
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截斷木杖。
“難怪你安然無恙的走進來。”
房間裡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雲姑先開了口。
“這裡的機緣,確實很深。”
“老身活了這麼多年,天機文明的藏經閣裡,記載了無數紀元的規則體系,但沒有一套像這裡留下的這樣完整。”
星微接著道:“機緣深不假,深到整個六級文明圈都在盯著這裡。”
“這意味著這座城,是這兩個紀元以來,最大的一塊肥肉。”
“但肥肉,是要拿命去啃的。”
“你們進來多久了?”顧默出聲,打斷星微的嘮叨。
“快一個月了。”雲姑說,“老身比星微早進來一段時間,進來的時候還能站著,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顧默看向那個躺著的人問。
“他是甚麼人?”
“不知道。”星微搖頭,“進來就是這個樣子,沒醒過。”
“老身推演過他的命數,但推不出來。”雲姑說道。
“這個人沒有命數,像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朵花,但他明明是個活人。”
顧默看著那個躺著的人,沒有用規則之力去探查,只是看著他。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星微和雲姑。
“你們在這裡一個月,除了受傷,還發現了甚麼?”
這句話讓星微和雲姑同時沉默了。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雲姑先開了口。
“有東西。”她說,“這裡除了帝君的規則,除了黑色潮汐,還有別的東西。”
星微接話:“老夫進來第三天就感覺到了,那東西不是規則,不是潮汐,不是詭異,也不是任何一種我們認知範圍內的力量。”
他指了指周圍的黑暗。
“你看這片黑,帝君的規則是七色的,潮汐是有呼吸的,平衡是有節奏的。”
“但這裡的東西,甚麼都沒有。”
“它不發光,不發熱,不流動,不呼吸,它就在那裡,但你感知不到它,摸不到它,觸碰不到它。”
“那你怎麼知道它存在?”顧默問。
“因為它不讓老夫過去。”星微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老夫走到這裡,想繼續往前,那片黑暗,老夫能感覺到,再走百步,就能發現兩個紀元的秘密。”
“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你面前甚麼都沒有,但你走不過去。”
“不是有一堵牆,不是有一道力場,不是有任何你能對抗的東西,就是走不過去。”
顧默看著他。
“規則?”
“不是。”星微搖頭。
“老夫研究了一輩子規則,規則的每一種形態老夫都見過,那東西不是規則,它不做任何事,它只是在那裡,你就拿它沒辦法。”
雲姑在旁邊點了點頭。
“天機文明的推演之術,能推演一切有形無形之物,能推演規則,能推演潮汐,能推演命運,但那片黑暗,老身推演不出來。”
“一個東西,同時存在和不存在,老身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顧默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覺得那是甚麼?”
星微和雲姑又對視了一眼。
“不知道。”星微說,“但老夫有一個猜測。”
“甚麼猜測?”
“紀元的邊界。”
雲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反駁。
星微繼續說:“黑色潮汐是上一個紀元的呼吸,白色潮汐是這個紀元的呼吸,兩種潮汐在這座城交匯,互相碰撞,互相排斥,互相依存。”
“但潮汐的交匯點,不是邊界,潮汐本身,不是邊界。”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黑暗。
“邊界,是潮汐碰不到的地方,是上一個紀元碰不到的地方,是這個紀元也碰不到的地方。”
“是規則碰不到的地方,是力量碰不到的地方,是一切已知的、能感知的、能定義的東西都碰不到的地方。”
他收回手,看著顧默。
“老夫去過六級文明已知的所有遺蹟,見過無數紀元殘留下來的東西,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地方,是規則碰不到的。”
“規則是這個世界的語言,是萬物運轉的法則,連規則都碰不到的地方,是甚麼地方?”
“老身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是甚麼。”雲姑說,“但老身知道一件事。”
“甚麼事?”
“它不傷人。”雲姑說,“星微說它不讓他過去,但也沒有傷他。”
“老身在這裡一個月,推演了無數次,觸碰了無數次,它也沒有傷老身,那個躺著的人,老身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但他身上也沒有被攻擊的痕跡。”
“那你為甚麼讓我小心?”顧默問。
雲姑沉默了一下。
“因為老身見過太多人,在參悟的時候,被自己的好奇心殺死。”
她說,“那東西不傷人,但人會傷自己。”
“當你去觸碰一個你完全不懂的東西時,你的規則之力會失控,你的魂魄會紊亂,你的認知會崩塌。”
“所以,如果你要去參悟它,記住一件事不要強求,它不讓你過去,你就不要過去,它不讓你看懂,你就不要看懂,它不讓你理解,你就不要理解。”
顧默看著那片黑暗,走過去。
“我去試試。”
星微和雲姑看著他,沒有阻止。
“小心。”星微說,就兩個字。
雲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顧默走到房間的一角,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盤腿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