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亮嗎?我漂亮嗎?我漂亮嗎?……”
無數聲音重疊、糾纏、碰撞,形成一道又一道規則的漣漪。
每一道漣漪都是一個被拒絕的瞬間,每一層疊加都是一次怨念的積累。
顧默將自己的極域收縮到極致,然後靜靜地沉入那片混沌,像一個潛入深海的人,任由那些聲音從身側流過。
他在感知。
感知這個規則程式的執行邏輯,感知它的觸發條件,感知它的判斷機制,感知它的一切行為模式。
腐屍女的程式邏輯,其實很簡單。
觸發條件,感知到可以被詢問的物件。
判斷機制,物件是否活著,是否有意識,是否能夠回應。
執行程式,發出詢問,我漂亮嗎?
後續分支,如果得到肯定回答,就會進入下一個執行程式,然後繼續觸發。
如果得到否定回答或不回答,程式會積累怨念,加強下一次詢問的強度。
這是一個極度僵化的、沒有任何自我調節能力的程式。
它唯一會做的事,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詢問,直到永遠。
顧默的意識退出混沌之海。
他沒有嘗試改變腐屍女的程式,但他能改變自己。
他能不能讓自己,變得無法被腐屍女的程式感知?
顧默閉上眼。
他的極域開始變化,展現出向內收縮、自我定義的姿態。
他在定義自己。
“在我的極域範圍內,我不再是可以被詢問的物件。”
淡金色的光芒微微閃爍。
顧默睜開眼,撤回對腐屍女的壓制。
腐屍女空洞的眼窩中,暗紅色的光芒劇烈閃爍。
她的程式被啟用了,感知到了某個東西。
但那個某個東西,不滿足她的觸發條件。
不是可以被詢問的物件。
那是甚麼?
她的程式開始混亂。
她試圖發出詢問,但聲音卡在半空,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無法判斷,眼前這個東西,到底值不值得問。
她的程式邏輯是,感知到物件→判斷是否為可詢問物件→如果是,則詢問。
現在,第一步完成了,感知到了。
第二步卡住了,無法判斷。
第三步永遠無法執行。
她就這麼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顧默轉身,向行為規範男孩飄去。
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他在自己的極域範圍內,重新定義了“需要被監督的行為體”。
他讓自己,從根本上不滿足男孩程式的觸發條件。
男孩的程式同樣卡住了。
感知到了,無法判斷,無法執行。
兩道詭異的身影,就這麼被定在虛空中,被動的僵在那裡。
不是因為顧默改變了她們,而是因為顧默改變了自己。
她們的程式還在執行,還在嘗試判斷,還在卡住,還在嘗試,還在卡住……
直到永遠。
他靜靜地懸浮著,看著那兩道被定住的身影。
他只是在她們面前,重新定義了自己。
這就是他的道。
有限,不是侷限。
是專注。
是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不能做甚麼。
是把自己做到極致,讓世界來適應自己。
與此同時。
域外某處,赤血文明的臨時據點。
赤練站在光幕前,正在與一個剛剛抵達的影像對話。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膚色赤銅,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暴虐的規則場。
“族長。”赤練微微低頭。
赤血文明的族長,赤屠。
極域強者,殺戮證道,死在他手上的極域生靈,據說超過五個。
“你說的那個落後文明的極域。”赤屠開口。
“在哪?”
赤練調出星圖,標註出一個座標。
“三天前,在這個位置。”
“無靈世界附近,歸墟商會的標記點。”
赤屠看了一眼那個座標,微微皺眉。
“還在嗎?”
赤練搖頭。
“我派人去查探過,他們已經離開了。”
“方向?”
“東側。”
赤屠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閉上眼。
一股無形的規則波動,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就像顧默能感知到其他規則體的位置一樣,赤屠也能感知到其他極域的存在。
這是極域強者之間的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警告。
只要你在域外展開過極域,你的規則波動就會留下痕跡。
只要有另一個極域在附近,他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片刻後,赤屠睜開眼。
“找到了。”
“東側,偏南方向,距離這裡大約兩天的航程。”
“他在那裡停著,沒動。”
赤練眼睛一亮。
“他在等甚麼?”
“不知道。”赤屠站起身。
“但不管他在等甚麼,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兩天後,他會死。”
“召集所有人,全速前進。”
“是!”
赤練迅速下達指令。
赤紅色的光芒,從臨時據點升起,向著顧默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
顧默轉身,向啟明星號飄去。
身後,腐屍女和男孩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僵在原地。
她們的規則程式還在執行,還在嘗試,還在卡住,週而復始……
艙門開啟,顧默踏入艙內。
極域無聲收回,他的氣息重新變得像普通人一樣。
苟富貴第一個湊上來。
“顧默,您剛才那是把她們倆給廢了?”
“沒有。”顧默搖頭。
“她們的程式還在執行,只是找不到可以附著的東西。”
“那就是永遠卡在那兒?”
“對。”
苟富貴看了一眼窗外那兩道靜止的身影,嘴裡嘟囔:“這比死了還慘……”
星瀾走上前,目光中帶著思索。
“館主,您在域外展開極域的時候,有沒有感知到甚麼?”
顧默看向他。
“有。”
“兩個極域,正在靠近。”
艙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兩個極域?”苟富貴的聲音都變調了,“赤血文明?”
“應該是。”
“他們發現我們了?”
“極域之間有一種天然的感知。”顧默說。
“當你在域外展開極域,你的規則波動就會留下痕跡,只要有其他極域在附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就像我能感知到他們一樣,他們也能感知到我。”
苟富貴的臉都白了:“那咱們還等甚麼?快點備戰啊!”
“不必備戰,你們離開這裡,我來對付他們即可。”顧默看向星瀾。
“啟明星號繼續向東航行,沿途記錄虛空中的規則詭異。”
“每隔一段距離,投放一枚規則信標,標記航線。”
“三個月後,如果沒有收到我的後續指令,就返回本界,啟動第二套預案。”
星瀾沉默了一秒。
“館主,您一個人留下?”
“對。”
“可是對方有兩個極域……”
“我知道。”
“我的極域,已經具備在虛空中行走的能力,雖然速度比不上飛行器,但足夠了。”
“而且他們兩天後才到,這段時間,足夠你們走遠。”
苟富貴急了:“顧默,那可是兩個極域!不是兩個通玄,是兩個極域!您一個人……”
“我知道。”顧默再次打斷他。
“但你們留下,幫不上忙。”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苟富貴知道顧默說的是事實。
極域層次的戰鬥,通玄修士連靠近都做不到。
留下,只是送死。
“館主。”夜梟忽然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
顧默點頭。
“您說您的極域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他們也能感知到您,這種感知,是基於甚麼?”
顧默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法則之間的關聯性。”
“所有的法則,無論表現形式如何,無論特性如何,本質上都來自於同一個地方。”
“起源之地。”
“那是宇宙最初的規則誕生之地,是一切法則的源頭。”
“就像一條大河,源頭只有一處。”
“流向下游之後,會分出無數支流,每一條支流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流速,自己的特性。”
“有的支流湍急,有的平緩,有的清澈,有的渾濁。”
“但它們的水,都來自同一個源頭。”
顧默掌心那個光點微微擴散,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絲線,向四面八方延伸。
“所以,法則與法則之間,天然存在著一種關聯。”
“就像同一棵樹上的不同枝葉,雖然各自生長,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但它們的根,是連在一起的。”
“這種關聯,讓法則之間可以互相感知。”
“不需要刻意尋找,不需要任何媒介。只要兩個法則足夠強大,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苟富貴撓頭:“那豈不是說,只要是極域,就藏不住?”
“對。”顧默點頭。
“在域外,極域就是燈塔。”
“你一旦展開,方圓無數域年內的其他極域,都會感知到你。”
“所以極域強者之間的相遇,往往只有兩種結果。”
“一種是互相試探後各自退去,一種是開戰。”
“沒有第三種。”
星瀾若有所思:“那這種感知,能分辨出對方的意圖嗎?”
“能。”
顧默的回答讓所有人一愣。
“法則有特性,極域也有特性。”
“我的極域是有限,是定義,所以我感知到的,不只是他們的位置,還有他們規則中蘊含的傾向。”
“殺戮、掠奪、暴虐。”
“那些傾向,就像法則的底色,藏不住的。”
“所以,當他們在感知到我的那一刻,我也感知到了他們的惡意。”
“我們不需要見面,不需要交流,甚至不需要知道對方是誰。”
“法則本身,已經把答案告訴了我。”
艙內一片沉默。
許久,星瀾才緩緩開口。
“所以,您現在知道他們要來殺我們。”
“對。”
“也知道他們兩天後到。”
“對。”
“那您還讓我們走?”
顧默看著他。
“因為你們留下,幫不上忙。”
“這是極域之間的戰爭。”
星瀾沉默了。
就像一群螞蟻,再勇敢,再團結,也無法阻止兩隻老虎的搏殺。
“行了,別廢話了。”苟富貴忽然開口,語氣難得正經起來。
“顧默說得對,我們留下就是拖後腿。”
“走吧,別讓顧默白死,呸呸呸!別讓顧默白等!”
他轉身就往座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顧默。
“顧默,您可得活著回來。”
“我那條富貴平安巾還沒給您呢,等您回來,我送您十條!”
星瀾走到操控臺前,開始輸入航行指令。
冰皓睜開眼,看了顧默一眼。
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木瑤走上前,向顧默微微躬身,甚麼都沒說,然後轉身離開。
夜梟站在原地,與顧默對視了三秒,然後他也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艙門。
片刻後。
啟明星號的動力系統開始嗡鳴。
艙門緩緩關閉,然後向東加速,消失在虛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