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城的廢墟上,還能活動的人,開始清理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沒有人說話。
都在沉默地翻找著廢墟下的同胞,有時能找到尚存的呼吸,更多時候只能找到一具已經冰冷的身軀。
苟富貴靠在一截斷裂的牆垣上,看著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的頭髮全白了,整個人像是老了三十歲,但他的眼睛還亮著,就像他說的那樣,他的運氣還在。
“三千多萬。”他喃喃道,“還剩三千多萬。”
冰皓被人抬過去的時候,他還睜著眼。
他的領域已經碎了,但他的眼睛依然像冰一樣冷。
木瑤被人從廢墟里刨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成人形。
她的面板乾枯得像風化的樹皮,但她還活著,還在呼吸。
沙蠍還行,半跪在地上,勉強可以撐起身子。
幽蝕也活著,雖然只剩一口氣。
星瀾也活著,雖夜梟也活著,他們都在。
三千多萬人,從六千多萬變成三千多萬。
一半的人,沒了。
但剩下的那一半,還在。
顧默從指揮塔的廢墟里走出來。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狀態看起來和潮汐來臨前一模一樣。
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變了。
因為在那最後一刻,他們都感覺到了,是那個年輕人,救了所有的人。
他們不知道那是甚麼境界,但他們知道,顧默達到了。
顧默站在廢墟前,環視著斷壁殘垣。
“重建。”他簡單的說了兩個字。
……
另一邊。
世界入口附近,一艘飛行器靜靜的懸浮著。
它通體銀白,形如一葉扁舟,卻能在規則亂流中紋絲不動。
艙內,七個人圍坐在光幕前。
光幕上正在回放這片世界過去十四天的影像。
從白色規則潮汐湧入,到三封城被侵蝕,到無數人倒下,到最後那道金色光芒亮起,潮汐退去。
“有意思。”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緩緩開口,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
“一個不到百年生命的生靈,扛住了規則潮汐。”
“最後那一刻,他達到了極域層次。”
“你們看。”
所有人看向光幕。
那道金色光芒的內部,是一層又一層的規則定義。
最後那一次爆發,是在定義自己與規則潮汐的關係。
“這種結構。”老者緩緩道,“確實是極域。”
艙內沉默了。
極域,他們的世界同樣很少人達到。
但在這個邊陲小世界,一個連跨界飛行器都造得磕磕絆絆的土著文明,竟然有人達到了。
“起源之地的規則潮汐,從宇宙中心擴散出來,每千年一次,清洗所有沒有極域強者的世界。”
另一箇中年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現在,這個世界有了極域,潮汐就認可了它。”
“所以規則潮汐不是要毀滅一切。”年輕人若有所思,“它只是在篩選。”
“篩選有資格繼續存在的世界。”
“為甚麼?”年輕人追問。
“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越是往宇宙中心走,規則越強,瘋子也越多。”
“瘋子。”老者露出苦澀的笑。
片刻後,年輕人開口。
“我們要不要拉他們一把?”
老者看向他。“怎麼拉?”
“物資、技術、資訊……隨便甚麼都行。”
“那畢竟是剛扛過潮汐的文明,現在肯定元氣大傷,如果我們這時候伸出援手……”
“他們會感恩?”
半晌,老者輕聲道。
“他們不會感恩,因為最難的時候,他們是靠自己挺過來的。”
年輕人若有所思,片刻後繼續說道。
“那就表達一點善意吧!給與不給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那就把地圖給他們,還有周邊勢力的分佈。”老者起身離開。
年輕人點頭。
他走到光幕前,調出一張巨大的星圖。
上面標註著數千個有智慧生命的世界。
紅的、藍的、綠的、灰的……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文明層級,不同的規則傾向,不同的友好程度。
“準備投放。”他說。
“座標?”
年輕人輸入三封城的座標。
“投放模式?”
“低能量,避免觸發其防禦機制。”
艙門開啟,一道淡淡的光芒從飛行器底部射出,向著下方那片殘破的世界飛去。
……
三封城廢墟上空,一道光芒劃過。
顧默早早就感應到,他伸出右手。
那道光芒像是被他召喚一般,直直落入他的掌心。
是一枚用來儲存資訊的晶石。
顧默將意識探入其中,然後他看到了。
一張巨大的、標註著無數世界的圖。
圖上有他的名字,三封城,標註為,新晉極域文明。
圖的周圍,是一圈密密麻麻的標註。
東側三百域年位置:赤血文明,以殺戮證道,極域強者兩名,極度排外,建議避免接觸。
南側二百五十域年位置:七名極域強者聯合統治,規則傾向秩序,對所有不符合其秩序標準的文明進行強制同化,危險程度極高。
西側四百域年位置:歸墟商會,跨界商業組織,中立,可交易,但信譽存疑,曾有多次違約記錄。
北側五百域年位置:極道宗,宇宙級勢力分支,極域強者三十五人,擅長規則推演與預判,對新生文明持觀察但不干預態度。
上面還有無數個紅點、藍點、灰點、綠點……
每一個點,都是一個世界。
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極域強者,自己的規則傾向,自己的生存邏輯。
顧默看了很久,在廢墟上,久久沒有動。
夜梟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館主?”
“嗯。”
“剛才那是甚麼?”
顧默把晶石遞給夜梟,夜梟接過來,探入意識。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
“域外。”顧默說。
“我們今後要走的路。”
夜梟沉默,他看著那些標註、那些勢力、那些文明,每一個都比他們強大。
“怕嗎?”顧默問。
夜梟搖頭。
“不。”他說。
“只是覺得,以前那些事,都不算甚麼了。”
顧默點頭。
“傳令。”
“把所有還能用的東西,全部集中起來。”
“從今天起,三封城開始重建。”
“但這一次,不是建庇護所。”
“是建一個,能走出去的城。”
“明白。”夜梟點頭轉身離開。
一個月後。
三封城的基礎設施恢復了三成。
工坊重新開始運轉,農田重新開始產出,學堂重新開始上課。
那些在潮汐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被分配到願意收養他們的人家裡。
那些在潮汐中失去孩子的父母,被分配到需要人手的地方去工作。
沒有人問值不值得。
沒有人問為甚麼不讓他們休息。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活著的人,要繼續活著。
兩個月後。
星瀾拿出了第一份域外發展計劃。
厚達三千頁,從能源、材料、規則解析、……每一項都有詳細的現狀評估、目標設定、實施方案、風險控制。
沙蠍看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他說:“媽的,淨給我安排那些看不懂的專案。”
星瀾沒有理他。
三個月後。
夜梟的跨界探索隊,選出了第一批三十七名隊員。
名單上有星瀾,有冰皓,有木瑤,有苟富貴。
沙蠍和幽蝕沒有被選上,因為他們的領域不適合域外環境。
沙蠍當場就不幹了。
“憑甚麼?老子這次潮汐也頂在最前面!”
夜梟看著他,沒有說話。
苟富貴拍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很欠揍的語氣說:“老沙啊,不是我說你,你那破滅震波,到域外能震甚麼?震空氣?”
沙蠍:“??你他媽給我等著。”
苟富貴:“等就等,反正我要去域外了,嘿嘿。”
三個月後。
顧默第一次公開講課。
講的是極域。
“極域不是通玄之上的境界。”他說。
“它是通玄的極致。”
“通玄之道,本質是領悟一道法則,融入自身,化為領域。”
“但領域再強,也只是法則的投影。”
“極域,是把那道法則,變成自己。”
“不是我在使用法則。”
“我本身就是那道法則。”
三千多人坐在臨時搭建的廣場上,聽得似懂非懂。
但所有人都記住了一句話。
“我本身就是那道法則。”
半年後。
三封城的基礎設施恢復了七成。
防護層重建完成,比潮汐前更堅固,更穩定。
窺探者系列飛行器開始第十代迭代設計,目標是多人跨界。
一年後。
第一批跨界探索隊,完成了所有理論培訓和模擬訓練。
顧默親自帶隊,進行最後一次本界高空測試。
窺探者十八號載著三十七人,突破本界規則膜,進入域外淺層。
他們在那裡停留了兩個月,收集了大量資料,然後安全返回。
這是三封城第一次,集體進入域外。
兩年後。
跨界飛行器,啟明星號,完成最終除錯。
它比窺探者系列大了十倍,可以搭載兩百人,在域外連續航行半年。
星瀾給它取的名字。
“啟明星,黎明前最亮的那顆星。”
“我們就是那顆星。”
三年後。
顧默站在啟明星二號前。
他的身後,是五百名即將出發的跨界探索隊員。
“出發。”顧默下令。
啟明星號緩緩升空,穿透屏障,穿透規則膜,向著那片浩瀚的、充滿危險的域外,飛去。
啟明星號穿透最後一層規則膜,正式進入域外。
艙內,五百名探索隊員整齊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這是三封城第一次大規模跨界行動,每個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他們正在踏出歷史性的一步。
除了苟富貴,每個臉上都透出莊嚴肅穆。
“哎哎哎,星瀾你看窗外那個!那個是不是會動的石頭?快快快記錄記錄!”
“還有那邊那片光,怎麼跟咱們城裡夜市的霓虹燈似的?域外也有夜市?”
“喂喂喂,你們都不激動嗎?這可是域外!域外!咱們現在是在天外天啊!”
星瀾理也不理他,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光幕。
苟富貴繼續大大咧咧了各種激動和興奮。
星瀾忍了三十息,四十息,五十息……終於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不能。”苟富貴理直氣壯,“我這輩子第一次出遠門,還不讓我激動激動?”
星瀾突然感覺自己傻逼無比,跟這種人較勁,那不是把自己拉到與他同一個水平。
所以星瀾決定不再理他。
苟富貴也不在意,繼續扒在觀察窗上,看甚麼都新鮮。
“冰坨子!你看那邊那個規則流,像不像你平時凍的冰碴子?”
冰皓閉目養神,沒有睜眼。
“木瑤木瑤!你說域外能不能種地?咱們要不要試試帶點種子出來種?萬一能種出域外星瓜呢?”
木瑤笑了笑:“理論上可行,但需要先分析域外規則對植物的影響?”
“好好好你先分析你先分析,分析完了告訴我,我負責種!”
木瑤的笑變得有些無奈。
苟富貴轉了一圈,發現沒人理他,終於消停了一會兒。
但也就一會兒。
“哎我說,”他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旁邊的隊員耳邊,“你有沒有覺得,這飛行器飛得有點晃?”
那隊員一愣:“沒有啊,挺穩的。”
“是嗎?我怎麼覺得晃呢?你看那個燈,是不是在抖?”
隊員看了看紋絲不動的艙內照明,沉默了一下。
“苟將軍,您是不是緊張?”
“緊張?”苟富貴瞪大眼睛。
“我苟富貴會緊張,我甚麼場面沒見過,規則潮汐我都扛過來了,我會緊張?”
他話音未落,飛行器忽然輕微顛簸了一下。
苟富貴的臉瞬間白了。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星瀾頭也不回:“正常域外規則流擾動,規則密度不均導致,別大驚小怪。”
“規則流?域外有規則流?”
“有。”
“那有沒有規則風暴?”
“有。”
“多大?”
“能把我們撕碎的那種。”
苟富貴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塊灰色的布。
“你這是幹甚麼?”旁邊的隊員好奇地問。
“保命布。”苟富貴把布緊緊攥在手裡,“我研究了三十年,這玩意兒能吸收規則衝擊,關鍵時刻能救命。”
“哦?這麼厲害?”
“那當然,我管它叫富貴平安巾。”
“您自己取的?”
“對,是不是很有創意?”
隊員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
飛行器繼續平穩飛行。
消停沒多久。
“星瀾星瀾!”苟富貴又開始了,“還有多久到?”
“三個月。”
“你前兩天不是說三個月的嗎,現在怎麼還是三個月?”
“有區別嗎?”
苟富貴掰手腕算了一下:“有,差兩天。”
旁邊的隊員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苟富貴瞪了他一眼,隨後瞅向他懷裡包袱。
“這裡面裝的甚麼?”
“營養補給、備用能源、應急裝備。”隊員回道。
“有沒有零食?”
“沒有。”
“有沒有酒?”
“沒有。”
“那有沒有……”
“苟將軍這是跨界飛行,不是郊遊。”
苟富貴悻悻地走開,嘴裡嘟囔:“郊遊怎麼了?郊遊多好,有吃有喝有玩,你們這些人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
他走回座位,坐下,然後又站起來。
“不行,我得找點事做。”
他走到觀察窗前,盯著外面的虛空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大喊:“星瀾!那個是甚麼!”
星瀾皺眉抬頭:“甚麼?”
“那邊那邊!那個發光的!圓圓的!是不是有東西在靠近?”
星瀾看了一眼光幕,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是我們路過的第三顆規則碎片,你已經問過四遍了。”
苟富貴:“???”
他默默坐回去,這次老實了。
突然艙內響起提示音。
“前方檢測到規則異常。”
星瀾立刻調出資料,快速分析。
“規則密度下降,波動頻率升高,應該是接近了一個無生靈世界。”
苟富貴立即站起來。
“快快快,把那個保命的東西都準備好!萬一有危險呢?萬一那個世界其實有生靈呢?萬一那些生靈特別兇殘呢?萬一……”
“苟將軍。”旁邊的隊員忍不住打斷他,“您那個‘富貴平安巾’,不是已經攥在手裡了嗎?”
苟富貴低頭一看,果然,“哦對,那沒事了。”
隊員:“???”
飛行器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