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就地休息。”
“李婷婷，整理剩餘物資，一小時後向我彙報。”
李婷婷已經在做了。
六千萬人的城市，三十年的積累，此刻還剩甚麼？
她一個一個倉庫調取資料，一條一條物資清單過目，每看一行，心就往下沉一分。
食物倉庫：百分之零點三。
能源核心：百分之零點一。
建築材料：百分之零。
醫療物資：百分之零點零五。
極物研究樣本：百分之零。
最後，李婷婷看著一行資料，沉默了整整十秒。
規則穩定晶體：百分之零。
能量核心備件：百分之零。
靈樞模擬器備件：百分之零。
通玄修士專用補給：百分之零。
甚至連儲備糧，那些為了應對極端情況而封存的壓縮營養塊，也已經全部投入能量轉化器。
甚麼都沒有了。
三封城這三十年，攢下的每一塊晶體，每一份材料，每一顆糧食，此刻全都在那層防護層上，化作了與白色對抗的光芒。
李婷婷合上資料面板。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那層暗淡的防護層。
幾十年了。
她跟著顧默，從無到有，建起這座城。
現在，全沒了。
她轉身，走向指揮塔頂層。
“館主。”李婷婷把資料面板放在他面前。
“剩餘物資清單。”
顧默低頭看了一眼。
只有一行字。
【所有物資儲備：已耗盡。】
顧默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讓所有人休息。”
“下一輪，我們用自己的命填。”
李婷婷看著他。
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
她只是點頭。
“是。”
第十四日凌晨。
白色的第四次漲潮，開始了。
這一次，沒有任何預兆。
防護層接觸的第一秒，就亮了。
所有還能用的東西，都在那一瞬間被點燃。
儲備糧，轉化成能量，注入防護層。
最後一顆能量核心，拆解成最基礎的規則粒子，嵌入矩陣。
醫療物資，那些本該用來救人的東西，此刻全部投入了那臺巨大的能量轉化器。
甚至有人，把自己身上最後一塊規則晶體，摘下來，扔進了轉化器。
但他們已經不需要保障了。
他們只需要再多撐一秒。
第一時辰。
“東側防護層崩潰。”
沒有物資修復了。
東側防護層崩潰的那一刻，白色的規則開始向內城滲透。
守衛隊張開自己的領域，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正在湧入的白。
一個修士倒下。
兩個修士倒下。
十個修士倒下。
但他們沒有退。
“北側節點全部熔斷。”
北側，是冰皓的位置。
他把自己凝成的那一絲極致寒意，擴散到極致，將那整片區域，變成了絕對零度的死地。
白色的侵蝕，在那裡停滯了整整三分鐘。
三分鐘後，冰皓倒下了。
他沒有死，但他的領域，已經碎成了無數無法修復的殘片。
“西側規則滲透率突破百分之百。”
西側，是木瑤的位置。
她的萬物生領域，已經在那片被白色侵蝕的土地上，強行催生出一層又一層的新規則。
每一次催生，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填那個無底洞。
她的頭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她的面板，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
但她的眼睛，依然睜著。
“南側……”
“核心區……”
警報聲，已經不需要再報了。
因為每一個方向，都在崩潰。
三封城，正在一片一片地消失。
五個時辰後。
第一批死亡出現了。
力量轉化器旁，一個老人，把自己的手貼在轉化器上，把自己最後一點生命力，送進那臺機器。
然後，他的頭垂了下去。
他的孫女在旁邊，才七歲，她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她只是搖著爺爺的手，說，爺爺，你醒醒，爺爺，你怎麼睡著了？
旁邊的人，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他們也在做同樣的事。
二十四個時辰後。
六千萬人，變成了五千萬人。
一千萬人，在那臺力量轉化器旁，耗盡了最後一絲生命力。
他們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傷員，有的是本就體弱的普通人。
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一臺機器旁。
死得無聲無息。
三天後。
五千萬人，變成了四千萬人。
物資早就沒了，糧食早就沒了，醫療早就沒了。
現在，連人都在以千萬為單位消失。
但防護層，還在，依然擋在三封城與那片白色之間。
顧默站在塔頂。
他的領域已經接近透明、隨時可能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只知道，他必須撐下去。
四千萬人，變成了三千萬人。
一半的人，已經沒有了。
但他們撐過了三天。
三天，對於規則潮汐來說，只是一瞬間。
通玄修士的死亡，從第三天開始。
第一批倒下的是那些在防護層崩潰點頂在最前面的。
他們的領域，在白色的同化下，一點一點被侵蝕，一點一點被溶解，一點一點變成虛無。
但直到最後一刻，他們的領域，依然擋在那裡。
沒有退。
第二批倒下的是那些在力量轉化器旁的。
他們本可以不去，本可以留在後方，本可以多活一會兒。
但他們去了。
他們說，我是通玄，我能撐更久。
然後他們撐到了最後一刻。
四天後。
三萬通玄修士，變成了兩萬。
一萬條命，換來了一天。
此時防護層，已經接近崩潰。
三封城的屏障，早在三天前就碎了。
現在擋在那裡的是人。
通玄修士，用自己的領域，用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命，築起的那最後一道防線。
沙蠍的破滅震波，已經弱得連一塊石頭都震不碎了。
他的七竅流血，戰甲早已破碎，整個人搖搖欲墜。
但他依然站在那裡，依然在向前揮拳。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媽的老子……還能打……”
幽蝕靠在牆上，已經睜不開眼了。
他的蝕魂暗域，早已無法滲透任何東西。
但他依然在用最後一絲意識，維持著崩潰的領域。
苟富貴躺在地上，睜著眼，望著那層暗淡的防護層。
他的機率場，已經徹底消失了。
“媽的，老子這輩子，運氣真好……”
他的頭髮，全白了。
星瀾沒有倒下。
但他的周天星辰秩序領域，已經只剩下一顆星。
他在算。
算白色甚麼時候會崩潰。
算三封城還能撐多久。
算他們還有沒有可能，活過這一輪。
算出來的結果，他不敢說。
“顧默你他媽……快點啊！老子快撐不住了……”
苟富貴對著顧默大喊。
如果這一次，顧默真的沒辦法的話，恐怕真的要結束了。
苟富貴閉上眼。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道光芒，從他身後傳來。
溫暖，穩定。
像一切規則的起點和終點。
“這是…”
極域，兩個字出現在苟富貴腦海。
顧默的領悟進化了。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顧默身上散發出一種無法理解的領域，與那片白色的規則結構發生共鳴。
是定義。
顧默正在定義那片白。
“你是規則潮汐。”顧默的聲音響起。
“你的存在目的，是同化一切不穩定的規則結構，將其推向絕對簡單、絕對穩定、絕對統一的基態。”
“這與我無關。”
“你的存在，是宇宙規律的一部分。”
“而我雖然也只是這片土地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
“但我亦是宇宙規律的一部分，”
“此刻，我們相遇了。”
“所以，我需要定義一件事。”
“我們之間的關係。”
瞬間他的金色領域暴漲，白色的規則結構，在金色領域的覆蓋下，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慢慢的，白色停了。
他停在了顧默身前一寸距離。
它沒有退，也沒有再進。
它就這樣停在那裡。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然後，它開始退。
像潮水一樣退。
悄無聲息，沒有預兆，沒有宣告。
只是退，一直退。
退到世界入口，然後離開這片世界。
顧默站在塔頂。
他的極域，已經收回。
他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變了，他站在那裡，就像一道規則。
一道永遠無法被同化的規則。
李婷婷走過來，站在顧默身後，輕聲彙報。
“館主，統計出來了。”
“三封城原有居民，六千三百七十二萬人。”
“現在，剩餘三千零四十一萬人。”
“減員，三千三百三十一萬人。”
“超過一半。”
“防護層，全毀。”
“屏障，全毀。”
“所有基礎設施，全部歸零。”
“工坊，農田，研究所，學堂……”
“全部需要重建。”
“知道了。”顧默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