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沒有回應那些警報。
他只是站在塔頂,有限領域與整座堡壘緊密相連。
每一層矩陣的過載,每一次節點的應力波動,每一絲規則的滲透,都映在他意識深處。
“西側節點,第七層矩陣,頻率偏移3%,立即修正。”
他的意念透過靈樞網路瞬間傳達。
十公里外,西側防護層內部的值守修士來不及思考這道指令從何而來,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操作。
那一層瀕臨崩潰的矩陣,在最後一刻穩住了。
但沒有人歡呼。
因為這只是開始。
第十五分鐘。
白色持續侵蝕,防護層的規則矩陣,已經有十一層完全過載,七層部分失效,剩下的十四層負載全部超過百分之八十。
“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星瀾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他的周天星辰秩序領域已經全力展開,與防護層的解析模組對接,試圖從白色的侵蝕模式中找出規律。
但白色的規則結構太簡單了。
簡單到沒有任何規律可循。
它只是在做一件事,同化。
冰皓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將自己凝成的那一絲極致寒意,刺入了防護層東側最薄弱的那道節點。
然後,他把那個節點的溫度,定義為了絕對零度。
白色的侵蝕,在那個節點處,停滯了0.3秒。
0.3秒後,溫度開始回升,侵蝕繼續。
但就是這0.3秒,讓其他節點得到了短暫的喘息。
“有效。”星瀾迅速捕捉到資料變化。
“低溫可以延緩規則同化速度!冰皓,保持輸出!”
第二十分鐘。
苟富貴忽然罵了一句髒話。
“媽的,老子這運氣,攢了三十年,就看今天了!”
他閉上眼,那道玄之又玄的機率場,第一次主動離開他的身體,向防護層覆蓋過去。
然後,把崩潰機率高的節點的壓力,轉移給崩潰機率低的節點。
這是一種極其精妙的調控。
但代價是,每一次轉移,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填那個機率的缺口。
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幾根。
“富貴……”
“別廢話!”苟富貴吼道,“老子還能撐!”
第二十五分鐘。
木瑤加入。
她是把自己的領域,融入防護層,嘗試理解它的同化規則,理解它的轉化機制,理解它的……
然後,在那理解的基礎上,讓防護層的規則結構,稍微向白色靠攏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就是這一點點,讓白色對防護層的敵意,略微降低了一些。
侵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一線。
第二十八分鐘。
幽蝕,也上了。
他的蝕魂暗域不擅長正面抵抗,但擅長滲透和干擾。
他把自己的領域化作無數細碎的黑絲,鑽入防護層與白色接觸的邊界。
在那裡,兩種規則正在激烈交鋒。
幽蝕的黑絲,像一根根細針,刺入白色那簡單的規則結構中。
他干擾不了它,但他可以讓它,稍微分神那麼一瞬間。
但就是這一瞬間,讓防護層多撐了幾十秒。
第三十分鐘。
沙蠍終於忍不住了。
“媽的,老子也上!”
他的破滅震波領域全力展開,化作一道道狂暴的衝擊環,轟向防護層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白。
攻擊一片規則現象。
這聽起來很蠢。
但當他的震波轟入白色的那一刻,那片區域的規則結構,竟然真的發生了輕微的擾動。
白色太簡單了。
簡單到沒有應對複雜攻擊的手段。
沙蠍的攻擊,對它來說,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雖然很快會被稀釋,但至少在那一瞬間,它不再純淨。
侵蝕的速度,又慢了一線。
第三十二分鐘。
三封城的通玄修士,開始輪流上陣。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一千個。
一萬個。
三萬通玄修士的領域,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同時作用於同一個目標。
有的領域擅長抵抗,他們就擋在最前面。
有的領域擅長轉化,他們就嘗試理解白色。
有的領域擅長干擾,他們就像幽蝕那樣,干擾規則結構。
有的領域甚麼都不擅長,他們就把自己的領域之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那些需要的人。
整整三個時辰。
三萬通玄,輪番上陣,每一刻都有至少五千人的領域與防護層相連。
白色的侵蝕,被拖慢了,被幹擾了,被適應了。
但它還在繼續。
第一日黃昏。
防護層的三十二層規則矩陣,已經全部過載至少一次。
但每一層過載後,都有新的修士用自己的領域,暫時頂替那層矩陣的功能。
沒有人問,這樣做能撐多久。
沒有人問,這樣做值不值得。
沒有人問,如果最後失敗了,他們這些犧牲有甚麼意義。
他們只是在做自己此刻該做的事。
第三日凌晨。
白色忽然變弱了。
侵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
防護層上的光芒,開始恢復。
警報聲,第一次全部停止。
所有人愣了一瞬。
然後,一個年輕修士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狂喜。
“它弱了,規則潮汐變弱了!”
“我們撐過去了!我們真的撐過去了!”
頻道里爆發出歡呼聲。
有人在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三萬通玄,三天三夜的不眠不休,終於撐到了這一刻。
但顧默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不要大意。”
“規則潮汐有起落。”
“它現在退去,只是為了下一次漲潮。”
“更強的還在後面。”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向方舟指揮塔頂端那道身影。
顧默站在那裡,領域依然與防護層相連,沒有一絲鬆懈。
“檢查各節點狀態。”
“統計物資消耗。”
“修復過載矩陣。”
“所有人,做好下一輪準備。”
短暫的死寂後。
“是!”
三萬通玄,重新動了起來。
第五日正午。
白色的第二次漲潮,如期而至。
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烈。
同化速度,快了30%。
防護層的規則矩陣,在接觸的第一秒,就有三層同時過載。
“北側節點崩潰!”
“東側防護層出現裂痕!”
“西側規則滲透率達到警戒線!”
警報聲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急促,更密集。
顧默的領域全力展開,將所有節點的應力分佈重新定義。
但這一次,撐不住了。
三萬通玄的領域之力,經過這幾天的消耗,已經見底。
很多人連站起來都困難,更別說繼續輸出。
“館主。”李婷婷著急彙報。
“物資儲備,已經消耗了百分之二十。”
顧默沉默了一秒。
“全部投入。”
李婷婷愣了一下。
“館主,那是……”
“全部投入。”
顧默沒有解釋。
但李婷婷懂了。
如果撐不過去,留著那些物資,有甚麼用?
她迅速下達了指令。
“啟動應急物資排程程式,全部庫存,按照優先順序序列,遠端嵌入防護層!”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三封城儲存了三十年的物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第一批:規則穩定晶體,三十年的開採總量,投入。
防護層的抗同化時間,延長了六個時辰。
第二批:能量核心備件,三十年的生產儲備,投入。
防護層的能源供應,恢復到了百分之八十。
第三批:極物研究樣本,三十年的研究積累,投入。
那些從墓碑、歸檔櫃、增殖長桌上收集來的規則碎片,在防護層上炸開,形成一道道臨時的規則干擾場,將白色的侵蝕速度,又拖慢了三分。
第四批:……
第五批:……
第六批:……
每隔幾個時辰,李婷婷就會報一次消耗。
“物資儲備剩餘百分之三十。”
“物資儲備剩餘百分之二十。”
“物資儲備剩餘百分之十。”
那些是他們三十年來,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東西。
現在,它們正在一片一片地消失。
直到第八日凌晨。
白色的第二次漲潮,終於開始退去。
這一次,沒有人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還有第三次潮汐。
物資儲備:百分之零。
三十年的積累,幾天時間,全部耗盡。
“物資消耗完畢。”李婷婷的聲音出現焦慮。
“所有庫存,全部投入。”
頻道里一片死寂。
防護層還在運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運轉是暫時的。
沒有了物資支撐,下一輪潮汐,他們拿甚麼擋?
顧默站在塔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啟動力量轉換器。”
力量轉換器。
這套套裝置,它可以將任何修士的魂力、領域之力、甚至生命力,轉化為防護層的能源。
但三十年來,它從未被啟用過。
因為它的代價太大。
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用修士的命,去填防護層的缺口。
此時三封城內的六千萬人。
他們有的在崗位上堅守,有的在臨時庇護所裡等待,有的只是站在街道上,抬頭望著那層正在被白色侵蝕的防護層。
他們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物資已經耗盡,不知道下一輪潮汐他們可能撐不過去,不知道顧默剛剛下達的命令意味著甚麼。
“傳令。”顧默說。
“全城六千萬人,按照居住區域,分批進入力量轉換器。”
“每一批,輸出時限,十分鐘。”
“輸出完畢後,換下一批。”
“迴圈輪換,直到潮汐結束,或者,直到沒有人能再站起來。”
頻道里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是。”
沙蠍點頭,便快速離去。
半個小時後,三封城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通玄修士,普通百姓,科研人員,工匠,農民,學生。
每一個人,都在開始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後天力量。
十分鐘後,第一批退出。
他們面色蒼白,腳步虛浮,有些人直接癱倒在轉換器外的廣場上。
但第二批已經進入。
然後是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每隔十分鐘,就有一批人退出,一批人進入。
每隔十分鐘,就有數萬人的力量,被轉化為防護層的能源,注入那道正在與白色對抗的屏障。
每隔十分鐘,就有無數人的臉上,多一分疲憊,多一分蒼白,多一分……
堅定。
第九日。
白色的第三次漲潮,如約而至。
這一次,是最猛烈的一次。
防護層接觸的第一秒,就有七層矩陣同時過載。
第二秒,九層。
第三秒,十一層。
“東側防護層崩潰!”
“北側節點全部熔斷!”
“西側規則滲透率突破警戒線,正在向內城蔓延!”
警報聲,已經不再間斷。
因為每一秒,都有新的警報出現。
顧默的領域,全力展開。
他將所有還能運作的節點重新定義,將所有的應力分佈重新分配,將所有的規則滲透重新引導。
但他只有一個人。
他的力量,也在消耗。
而六千萬人的力量,也在消耗。
第十二日。
有人開始倒下。
第一批倒下的是老人。
他們的生命力本就所剩無幾,轉化器抽走的那一點,就是他們最後的餘燼。
第二批倒下的是孩子。
他們太小了,小到還不懂甚麼是犧牲,小到只是聽從大人的話,站在那裡,把自己的小手貼在轉換器上。
然後他們倒下。
第三批倒下的是傷員。
那些在之前的抵抗中受傷的修士,不顧勸阻,堅持進入轉換器。
他們的傷還沒好,他們的力量本就所剩無幾。
但他們說,我能行,然後他們倒下。
直到第十三日。
防護層的光芒,開始變得暗淡。
是六千萬人的力量,快被榨乾了。
但好在白色的侵蝕,終於開始變弱。
“結束了嗎?”有人問道。
顧默卻搖了搖頭,規則潮汐還在聚勢,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