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默站在堡壘主體結構前,看著那些層層疊加的規則矩陣。
他沒有進入堡壘,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了方舟指揮塔頂層的靜室。
門關上了。
李婷婷站在走廊盡頭,望著那扇門。
她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話:“館主進入最後閉關,所有事務,按既定計劃推進。”
靜室內。
顧默盤膝而坐,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安靜地呼吸。
但他的意識深處,正在發生一場劇烈的風暴。
突破通玄三十年了。
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甚麼是領域?
通玄之道,沒有層次之分,沒有境界之別。
不像後天,先天,魂境,一層一層往上爬。
通玄的核心,只有一個。
領域。
每個人覺醒的領域不同,擅長的方向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
將某一道法則,領悟到極致,融入自身,化為領域。
宇宙中的任何一道法則,都是平等的。
沒有高下之分。
只有極致與否。
火的法則,如果領悟到極致,可以焚燒一切。
水的法則,如果領悟到極致,可以包容一切。
時間的法則,如果領悟到極致,可以操控一切。
殺戮的法則,如果領悟到極致,可以斬斷一切。
沒有哪一道法則比另一道更高貴。
只有領悟得夠不夠深,構建得夠不夠極致。
這就是通玄之道的本質。
而顧默的領域,是有限。
這是一道極其特殊的法則。
它不是任何一道具體的規則,而是一個概念。
這個概念,讓顧默可以定義一切。
定義物質的屬性,定義能量的流動,定義規則的作用範圍,定義敵人的攻擊是否有效。
三十年來,他就是用這道領域,擋住了無數規則侵蝕。
但顧默知道,他還遠遠沒有達到極致。
他的有限領域,還太粗糙。
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雖然珍貴,卻遠未發揮出它真正的力量。
第一天入夜。
顧默的靜室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如果有人能感知規則的波動,就會震驚地發現,那一點微光所籠罩的範圍,所有的規則都安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顧默低聲說。
“我的有限領域,一直在做一件事,定義邊界。”
“定義攻擊的邊界,定義侵蝕的邊界,定義規則作用範圍的邊界。”
“但我從來沒有定義過,我自己。”
“如果連我自己都無法定義,我又如何定義整個世界?”
第二天,顧默走出靜室。
他的狀態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但李婷婷第一眼看到他,就愣住了。
因為顧默站在那裡,卻讓她感覺,那裡只有一團空氣。
他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館主?”
“嗯。”顧默點頭。
他走到指揮塔的主控臺前,調出堡壘的實時監控資料。
“北側第七節點,應力值偏高,調整引數。”
李婷婷一怔,立刻調出那個節點的資料。
果然,一個極細微的偏差,正在緩慢積累。
如果不處理,三天後,這個節點會成為整個防護層的薄弱點。
“馬上去辦。”
顧默點頭,然後轉身回了靜室。
第二天入夜,顧默的領域開始發生變化。
他開始定義自己。
“我是顧默。”
“我的存在,是有限的。”
“我的生命,是有限的。”
“我的力量,是有限的。”
“我的認知,也是有限的。”
“但正是因為有限,我才可以無限地接近極致。”
他的意識深處,那道淡金色的光芒,開始向內收縮。
從覆蓋整個靜室,到覆蓋他的身體,到覆蓋他的心臟,到覆蓋他的魂力核心。
最後,那光芒凝聚成了一個點。
一個無限小、無限凝實的點。
第三天早上,顧默再次走出靜室。
這一次,他的變化更加明顯。
苟富貴正在指揮塔外搬運物資,看見顧默走過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顧默?”
“嗯。”
“你你你你怎麼……”苟富貴指著顧默。
顧默站在那裡,明明是他認識的那個人,卻讓他覺得,那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領域還在調整。”顧默說。
“物資到位率?”
“啊?哦哦!到位率百分之九十三!最後一批材料今天下午就能進場!”
顧默點頭,轉身離去。
苟富貴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良久,他喃喃道:“我靠,這甚麼情況……”
第四天,顧默的領域開始外放。
不是像以前那樣,覆蓋一片區域,定義一切。
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方式,開始定義關係。
他與靜室的關係。
靜室與指揮塔的關係。
指揮塔與整座三封城的關係。
三封城與外界廢土的關係。
每一層關係,都是一道邊界。
每一道邊界,都是一層定義。
當這些定義疊加在一起,一個前所未有的規則結構,開始在他意識深處成形。
第五天。
顧默第一次嘗試將定義的概念,應用到極物的規則碎片上。
他取出一塊從墓碑禁區邊緣撿回來的灰白晶屑。
這是墓碑歸零場殘留的痕跡,記錄了那種規則的結構片段。
顧默將它握在掌心,閉上眼。
有限領域無聲展開,將晶屑包裹。
他試圖定義它。
定義它的來源,定義它的性質,定義它與墓碑的關係,定義它在歸零場中的位置。
晶屑在他掌心微微發熱。
然後,它開始發光。
那種光芒,與墓碑的灰白色不同,帶著一絲淡金。
顧默睜開眼。
晶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墓碑殘留。
它被他重新定義過了。
它現在,是一塊記錄了歸零與有限兩種規則結構對比的樣本。
第六天。
顧默再次出城。
他走到堡壘主體結構前,防護層上流轉的規則光芒,在他眼中映出無數細密的紋路。
那些紋路,是規則矩陣的疊加,是三封城三十年技術的結晶。
但在顧默眼中,它們還有另一層含義。
那是無數道邊界。
每一道邊界,都在定義一件事,甚麼是堡壘內部,甚麼是堡壘外部。
他閉上眼。
有限領域無聲展開,覆蓋了整個防護層。
他的領域,正在與防護層的規則結構建立一種微妙的關係。
就像兩個獨立的系統,開始互相相容。
第七天。
顧默回到靜室,他在定義一件事。
甚麼是時間。
通玄之道,沒有層次之分,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修士都知道的。
時間的法則,是最難掌握的法則之一。
因為時間本身,就是一道邊界。
過去與未來的邊界,存在與消失的邊界,生與死的邊界。
蚩煌用了上千年,才接近掌握完整時間道域。
“時間是有限的。”他對自己說。
“我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我能感知到時間的流逝。”
“如果時間是無限的,那每一刻都沒有意義。”
“正是因為有限,才有意義。”
第八天。
顧默的領域,開始發生質變。
那道凝聚在他意識深處的淡金色光芒,忽然炸開,就像一顆種子破土而出,瞬間長成參天大樹。
那光芒不再侷限於他的身體,開始向外延伸,覆蓋整座方舟指揮塔,覆蓋周圍的一切,覆蓋他目之所及的全部。
他在定義,他與整座三封城的關係。
“我是顧默。”
“三封城是我建立的。”
“六千萬人,選擇相信我,跟隨我,把生命託付給我。”
“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定義。”
“有限,不是侷限。”
“有限,是專注。”
“專注於我必須守護的一切。”
第九天。
顧默走出靜室,他走在三封城的街道上。
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慢慢地走。
街道上的人們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紛紛停下腳步,向他行禮。
顧默點頭回應,繼續走。
他走過學堂,聽見裡面傳來的讀書聲。
他走過工坊,聽見工匠們敲打材料的聲音。
他走過農場,看見那些改良過的作物在人工陽光下茁壯成長。
他走過居民區,看見孩子們在街邊追逐打鬧,看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母親抱著嬰兒輕聲哼唱。
他走了很久。
走到城市的邊緣,走到那堵即將迎接規則潮汐的防護層前。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
灰白色的天空,混亂的規則流,偶爾閃過的詭異光芒。
那是死亡,是毀滅。
也是他必須守護的一切的對面。
顧默靜靜地站著,然後,他笑了。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顧默回到靜室。
他開始嘗試,將他對三封城的定義,融入他的領域。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為定義一座城,比定義一道攻擊複雜一萬倍。
一座城,有六千萬人。
六千萬人,有六千萬種思想,六千萬種情感,六千萬種選擇。
他們要怎麼活,怎麼死,怎麼面對即將到來的潮汐。
這不是顧默能定義的。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定義。
他與他們的關係。
“無論他們怎麼選擇,無論他們怎麼看我,無論潮汐之後還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這個定義,不會改變。”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亮起。
第十一天。
顧默最後一次走出靜室,他的狀態,已經完全不同了。
是他站在那裡,就讓人感覺,那是天經地義的。
就像太陽昇起,月亮落下。
終於時間來到了第十二天。
黎明。
三封城上方,那層覆蓋了三十年的屏障,開始閃爍。
顧默站在方舟指揮塔的頂端,有限領域無聲展開,與整座堡壘的防護層融為一體。
他的身後,站著夜梟、星瀾、冰皓、木瑤、沙蠍、幽蝕、苟富貴。
還有無數三封城的修士,站在各自的崗位上,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來了。”顧默說。
世界入口的方向,那片白色,終於突破了最後一層阻礙。
它湧入這個世界,無聲,無息,無任何預兆。
只是白色的邊緣觸及的一切,都開始變化。
規則碎片,消失。
詭異現象,消失。
扭曲的規則體,消失。
那些在廢土上游蕩了三十年的混亂存在,在白色的觸及下,像冰雪遇見陽光,無聲融化。
白色的推進速度極快。
從世界入口到大陸腹地,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所過之處,一切歸於空白。
沒有山,沒有水,沒有天空,沒有大地。
只有白。
純粹的白。
絕對的白。
然後,白色的前鋒,觸及了三封城的堡壘。
轟!
整座三封城,劇烈震顫。
堡壘防護層上,無數規則矩陣同時亮起,與白色的同化特性正面碰撞。
刺眼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片天空。
一層矩陣過載。
兩層矩陣熔斷。
三層矩陣崩潰。
但還有四層、五層、六層……
三十二層規則矩陣,一層一層地抵抗,一層一層地消耗,一層一層地把白色的同化速度,拖慢到極限。
一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防護層的抗同化時間,在測試中只有三十七秒。
但在實戰中,因為有顧默的有限領域加持,這個時間,被延長到了……
兩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北側節點負載百分之九十七!”有人大喊。
“東側節點出現規則滲透!”
“西側防護層應力值超標!”
警報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