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指揮塔的燈光徹夜未熄,李婷婷的排程指令快速飛向每一個角落。
地下庇護所的擴容工程在黎明前就已經啟動。
數十萬立方米的岩層在規則切割下無聲剝落,露出新鮮的斷面。
城防部隊的訓練場,喊殺聲從凌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延續到深夜。
沙蠍站在場邊,看著那些年輕人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來。
他們當中有些人,三個月前還在學堂裡背誦規則解析公式,此刻已經能在他狂暴的破滅震波中堅持三十息不潰散。
“夠了。”沙蠍喊停。
他走向那個渾身浴血、仍在試圖站起來的年輕修士。
“你叫甚麼?”
“報告隊長,我叫王默言,高等研修院第十七期……噗……”
他話沒說完,就被沙蠍一巴掌拍在後背,差點把肺咳出來。
“行了,別廢話。”沙蠍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從今天起,你編入我的直屬突擊隊。”
年輕修士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苟富貴在,幾乎整夜沒睡。
他的尋寶美食隊擴編成戰略資源勘探大隊,手下從三十人變成三百人,每天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探測儀器,在屏障外半徑三百里內瘋狂掃蕩。
“那邊那片晶柱林,第七遍了!”他對著通訊器大吼。
“再掃一遍!萬一有漏的呢?墓碑那玩意兒被收走了,但它留下的規則殘渣呢?沒準能用來加固堡壘!”
“隊長,你三天沒閤眼了……”
“放屁!老子昨天還睡了半個時辰!”
“那是你暈過去的半個時辰。”
苟富貴噎住。
然後他狠狠瞪了那個隊員一眼。
“就你話多,繼續掃!”
高等研修院裡,老教授們把課程壓縮再壓縮。
大一學年的基礎理論,縮成三個月。
大二學年的規則解析方法,縮成兩個月。
大三學年的實戰模擬,縮成一個月。
剩下的兩個月,留給畢業論文。
“論文題目,自選。”
白髮蒼蒼的老教授站在講臺上。
“選題方向,與規則潮汐相關即可。”
“哪怕你只是寫一篇潮汐可能帶來的新型規則變種預測,只要邏輯自洽、資料紮實,就算透過。”
臺下一片寂靜。
有人舉手。
“教授,寫完了論文,然後呢?”
老教授看著他。
“然後,你們就畢業了。”
“畢業了,然後呢?”
“然後,你們就可以選擇去任何一個需要你們的地方。”
“城防部隊,規則解析組,材料測試場,堡壘構建工地,地下庇護所,或者……只是回家陪父母吃最後一頓飯。”
“畢業證,會在你們選擇之後,發到你們手上。”
下課鈴響了。
沒有學生離開。
他們坐在原地,看著老教授收拾講臺上的玉簡。
一個女生忽然站起身,跑到講臺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整個階梯教室的學生,都站了起來。
老教授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講臺上,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去吧。”他說。
“去做你們該做的事。”
另一邊。
星瀾把自己關在規則解析組的核心實驗室裡,整整兩個月沒有出來。
他面前的靈樞光幕上,堆積著二十年來所有關於極物的研究資料。
墓碑的歸零場,歸檔櫃的收納邏輯,增殖長桌的複製機制,還有其他四件次級極物殘留下的規則碎片。
他要從這些東西里,提煉出一種可以用於堡壘防護層的規則結構。
“理論上可行。”他對前來探望的冰皓說。
“墓碑的歸零場可以同化其他規則,歸檔櫃的收納邏輯可以定向引導,增殖長桌的複製機制可以冗餘備份……如果把這三者的特性融合……”
“會爆炸嗎?”冰皓問。
星瀾沉默了一下。
“會。”
“但會炸出我們需要的資料。”
冰皓看著他。
“你打算自己試?”
星瀾沒有回答。
冰皓也沒有再問。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我那邊的材料測試,需要有人幫忙觀測低溫環境下的規則凝固速度。”
“你如果沒被炸死,來搭把手。”
門關上了。
……
木瑤的萬物生領域,在這八個月裡幾乎被榨乾。
她的領域可以適應和轉化規則,這讓她成為測試堡壘防護層的最佳人選。
每天,她都要站在一塊新澆築的防護材料前,張開領域,強行模擬規則潮汐的同化特性。
然後看著那塊材料在十息、二十息、三十息後,開始崩解、融化、消失。
記錄崩解時間。
記錄崩解方式。
記錄崩解前最後一次規則波動。
然後換下一塊,一天重複幾十次。
但她從來沒有停過。
“木瑤大人,您需要休息。”身邊的助手忍不住勸。
“我知道。”木瑤說。
“但材料不休息。”她指著下一塊測試樣。
“開始計時。”
……
夜梟這邊,他沒有參與任何技術研發。
他的工作,比任何時候都更簡單,也更沉重。
每天,他都會在屏障出口站一會兒。
看著那些選擇離開的人,一個個跨過那道門。
第一批走了三十多人。
第二批走了二十多人。
第三批,十幾人。
第四批,第五批……
越來越少。
有時候整整一天,都沒有一個人走向出口。
不是因為不想走。
是因為能走的,早就走了。
留下的,都是不走的。
夜梟站在出口旁,看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望著外面的灰白天空,又低頭看看懷裡的嬰兒。
嬰兒睡得很熟,小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女人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然後她轉身,走回了城裡。
夜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後收回視線。
……
方舟指揮塔,頂層靜室。
通告發出後,顧默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
他的靜室門始終緊閉,門口的光幕上只有一行字。
“研究中,勿擾,緊急事項轉李婷婷。”
起初還有人試圖敲門,但很快,所有人都不再打擾他。
因為每隔幾天,就會有一份新的技術方案從門縫裡滑出來,落在門口的托盤上。
第一週:窺探者二號改造方案,最佳化方向,延長域外停留時間至一天。
第二週:規則同化延緩材料配方,基於墓碑歸零場逆向編譯,初步測試結果:抗同化時間提升37%。
第三週:堡壘防護層結構設計,融合歸檔櫃收納邏輯與增殖長桌冗餘備份機制,理論上可實現規則流定向引導與自我修復。
第四周:域外規則流取樣方案升級版,目標:在更接近白的位置收集資料。
李婷婷每次看到這些方案,都會沉默很久。
然後她會把它們分發給對應的小組,開始新一輪的瘋狂加班。
沒有人知道顧默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產出這麼多東西的。
只有顧默自己知道,他在思考另一條路。
化物境。
這是一個傳說中的境界。
古往今來,這片大陸上有記載的強者,沒有任何一個被證實達到過這個層次。
蚩煌,那位號稱掌握了時間道域的絕代兇人,也不過是接近。
夏乾元,那個用封印覆蓋了整個世界的存在,顧默也無法判斷他是不是真正的化物。
但顧默很清楚,八個月時間,他不可能達到。
哪怕他天縱奇才,哪怕他把所有時間都用來閉關,也不可能。
那不是努力就能跨越的鴻溝。
那是需要機緣、需要頓悟、需要漫長積累的境界。
所以,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外物。
規正大陸有恆骨,純陽世界有極物回收技術,三封城有甚麼?
三封城有三十年對極物的研究積累。
有墓碑、歸檔櫃、增殖長桌留下的規則碎片。
有窺探者一號、二號帶回來的域外資料。
有六千萬人的智慧與汗水。
這些,就是顧默的外物。
第二個月。
窺探者三號改造完成。
顧默第一次乘坐它出域外。
這一次,他在域外停留了一天時間。
帶回的資料,比上一次多了一倍。
“外部規則攻擊頻次,31次/秒。”他在彙報會上說。
“比上一次增加34.7%。這說明規則潮汐正在接近,域外環境正在變得不穩定。”
“但同時,規則攻擊的模式呈現出一定規律性,可預測、可規避。”
他調出一組資料。
“這是白附近碎片的運動軌跡。”
“它們的運動不是完全隨機的,而是受到某種引力場的影響。”
“也就是說,白本身,可能也有結構。”
第三個月。
窺探者四號改造完成。
這一次,顧默在域外停留了兩天。
顧默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令返程。
“記錄觀測感受。”他對靈樞子體說。
“白的同化過程,不是摧毀,是轉化。”
“被同化的物體,並沒有消失,而是成為了白的一部分。”
“它的規則,它的存在方式,它的意義……都被簡化成了一種最基礎的狀態。”
“這讓我想起一個詞。”
他停頓了一下。
“歸零。”
第四個月。
堡壘防護層進入實體測試階段。
木瑤站在測試場中央,看著那塊三丈見方的防護材料,被一塊拳頭大小的白色碎片觸及。
這是顧默從域外帶回來的白碎片樣本,封存在特製的規則穩定容器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白色的碎片接觸到防護材料的瞬間,光芒亮起。
那是防護層的規則抵抗場,在與白的同化特性對抗。
一秒。
兩秒。
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抗同化時間,三十七秒。”記錄員的聲音發抖。
“比上一代材料,提升了十八秒。”
沒有人歡呼。
但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握緊了拳頭。
第五個月。
顧默第五次出域外。
這一次,他停留了八天。
當窺探者六號返回降落坪時,艙門開啟,顧默走出來。
“記錄。”他說。
“白的結構,初步解析。”
“它由三層規則場構成。”
“最外層,是擴散層,負責接觸和初步同化,中間層,是轉化層,負責將接觸物的規則分解為基態。”
“最內層,是核心層,結構未知,推測為白的意識中樞或能量源。”
“這只是一個初步推測,需要更多資料驗證。”
他直接走進指揮塔。
身後,所有人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多久沒睡了?”有人輕聲問。
但沒有人回答。
第六個月。
堡壘主體結構開始澆築。
整座三封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每一塊防護材料,都由規則穩定場現場澆築、現場固化。
每一道接縫,都經過三遍以上的檢測,確保沒有任何規則漏洞。
每一層結構,都疊加了三十二層不同頻段的規則過濾矩陣。
這是三封城三十年來,技術積累的結晶。
也是六千萬人,八個月心血的見證。
工地上,不分晝夜,輪班作業。
沙蠍的突擊隊員脫掉戰甲,扛起了建築材料。
星瀾的規則解析組成員,蹲在工地上,一遍遍檢測防護層的規則穩定性。
冰皓站在剛剛澆築的防護層前,張開永凍之心領域,測試低溫環境下的規則響應速度。
木瑤的萬物生領域,被用來加速材料的固化過程。
就連苟富貴,也帶著他的勘探大隊,在工地上幫忙運送物資。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偷懶,沒有人說一句多餘的話。
他們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第七個月。
顧默第六次出域外。
這一次,他停留了半個月。
窺探者七號返航時,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因為它回來的時間,比預定晚了三十分鐘。
當那艘小小的飛行器從屏障裂口鑽進來時,不知多少人癱坐在了椅子上。
艙門開啟,顧默走出來。
“記錄。”他說。
“白的移動速度,比推算出的快了約17%。”
“根據軌跡推算,抵達本界的時間,將在十二天後。”
指揮塔裡一片死寂。
然後顧默繼續說。
“但同時,我對白的規則結構,有了更深的理解。”
“它不是一個毀滅者,它是一個淨化者。”
“它的存在目的,是消除所有不穩定的規則結構,將所有存在,推向一個絕對簡單、絕對穩定、絕對統一的基態。”
“這與墓碑的歸零場,本質上是同一種邏輯。”
“只是,墓碑是區域性的、靜止的、被動的。”
“而它,是全範圍的、運動的、主動的。”
他看向所有人。
“所以,我們對抗它的方法,也應該是同一種邏輯。”
“不是消滅它,而是讓它無法同化我們。”
“只要我們自身的規則結構,足夠複雜、足夠穩定、足夠自成體系,它就無法在短時間內將我們轉化為基態。”
“而這段時間……”
“就是我們活下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