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探者二號緩緩升空。
顧默坐在駕駛艙內，說是駕駛艙，其實更像一個被各種規則穩定場包裹的狹小容器。
艙壁厚度不足三寸，卻疊加了三十二層不同頻段的規則過濾矩陣。
每一層矩陣都是三封城對極物研究的心血結晶。
墓碑的歸零場啟發了第一層設計思路，歸檔櫃的收納邏輯被反向編譯後嵌入了能量疏導迴路，增殖長桌的複製特性經過十七次改良，最終用於艙內物質迴圈系統的冗餘備份。
但即便如此，此刻環繞他的，依然是一層又一層警報提示音。
“過濾矩陣負載78%。”
“外部規則攻擊頻次：23次/秒。”
“緩衝節點效率：理論值87%，實際值71%。”
“建議：本次測試時長控制在十五分鐘內。”
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劃過，將各系統資料逐一錄入靈樞子體。
此時，艙壁外本界規則膜正在變薄。
透過特製的觀測窗，顧默能看見一種他無法命名的顏色在流淌。
當窺探者二號的力場與域外規則接觸的一瞬間，顧默感覺自己的感知被強行拖入了一片沸騰的海洋。
這裡沒有上下概念，也沒有過去未來概念。
只有無窮無盡，彼此矛盾的規則流。
顧默閉上眼，調出領域。
淡金色的光芒在艙內亮起，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有限領域與窺探者二號的力場重疊，讓飛行器瞬間變得穩定了幾分。
十秒。
這是顧默給自己評估的極限。
如果沒有飛行器過濾混亂規則的話，他最多隻能在域外存在十秒。
十秒一過，他的領域，以及他的全部，將會溶解成混沌的一部分。
顧默開始收集資料，直到半天后，飛行器上傳來特殊警報。
螢幕上顯示，虛空處有一片正在移動的白色，正在靠近他們所在的世界。
顧默將觀測的倍鏡放大。
就看到一片規則碎片，被白色的邊緣觸碰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消失了。
“觀測到未知規則現象。”艙內響起提示音。
“現象：白色、非固態、具有強烈規則同化性。”
“同化速度：與接觸介質規則複雜度呈負相關，複雜度越高，同化越慢。”
顧默一邊思索，一邊觀察。
沒多久，又一塊更大的碎片正在被白色觸及。
這塊碎片上殘留的規則結構明顯更復雜，隱約能辨認出某種規則自主防禦出現了光芒。
同化過程確實慢了一些。
但最終，結果是一樣的，化作白，融入白，成為白。
顧默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些人人對方提到過一個詞。
規則潮汐。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域外虛空中，有甚麼東西，能被稱為潮汐？
現在他知道了。
就是這個。
這片正在不斷向前推進、同化沿途一切的白色。
然後，它所觸及的一切，都變得和它一樣。
無屬性，無規則，無意義。
顧默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夏乾元的封印，那封印是怎麼破裂的？
有人猜測，說是時間太久，規則結構自然衰變。
有人說是域外混沌的侵蝕力量太強，封印不堪重負。
有人說是夏乾元的封印不夠完美，留下了隱患。
顧默曾經也偏向於第一種猜測。
但現在，他看著這片白色。
也許封印不是自然衰變的，也許它只是遇到了這片白。
在這樣的事物面前，封印能撐多久？
他推算不出，而現在，這片白，又來了。
“記錄結束，該返回了。”
顧默收回視線。
窺探者二號的能源儲備已經見底，過濾矩陣的負載曲線正在逼近紅線。
他在這裡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風險。
“啟動返程程式。”
顧默下達指令。
窺探者二號周身的光芒劇烈閃爍了一瞬，然後調轉方向，向世界入口飛去。
三個時辰後，飛行器順利降落在特殊的挺機坪上。
許多技術人員快速推著各種儀器，前往檢視飛行器的各種資料？
顧默開啟艙門，直接對著正要幫他檢查的技術人員擺手。
“我的狀態很好，不用浪費時間檢查。”
“你去通知所有核心成員，一小時後，方舟指揮塔集合。”
……
三封城，方舟指揮塔。
全息光幕上，顧默帶回來的影像正在迴圈播放。
那片白，和虛空中的規則碎片觸碰。
從接觸到消失的全過程，被壓縮在三十秒的畫面裡，無聲地迴圈。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沙蠍忽然開口。
“那東西有辦法打嗎？”
沒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來。
沙蠍又問：“我們打不過，對吧？”
星瀾抬起頭，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以當前三封城的技術層級，”他說，“打不過。”
沙蠍沉默。
他沒有罵人，沒有拍桌子，沒有說，那怎麼辦，總不能等死吧！。
苟富貴難得沒有抖腿，他只是盯著那塊白，沉默。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這時顧默開口。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他。
“規則潮汐的本質，是同化。”
顧默調出他在域外記錄的幾組資料。
“注意這些碎片被同化的速度差異，規則結構越複雜，同化越慢。”
“這說明了，這片白不是不可阻擋的。只要有足夠複雜、足夠穩定的規則結構，就可以延緩它的侵蝕。”
“可是以我們現有的技術，沒有那種結構。”李婷婷擔憂道。
“但我們可以建。”顧默看著她。
然後在光幕上劃過，調出一張結構圖。
圖上只有一個簡單的框架，和一個命名。
方舟級規則穩定堡壘·設計概念草案
“夏乾元的封印，可以覆蓋整個世界入口的巨型規則結構。”
“它撐了一千年。”
“我們造不出那麼大的，以及那麼穩定的。”
“但我們不需要覆蓋整片大陸。”
“只需要覆蓋三封城……”
會議持續到深夜。
顧默沒有給他們承諾。
他沒有說一定能擋住，沒有說我們不會有事。
他只是把問題擺在所有人面前。
潮汐會來。
然後，沙蠍第一個站起來。“堡壘需要多少人？”
“全城所有通玄修士，輪班投入規則穩定場構建。”
“算我一個。”沙蠍說。
“力量型領域效率低，但三班倒的活兒，我不比任何人差。”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對了，剛才那句話我收回。”
“打得過打不過，不是用拳頭算的。”
“是用腦子。”
星瀾第二個站起來。
“現有規則解析組全員，可以投入新結構驗證與最佳化工作。”
“但需要更多人手。”
“高等研修院本年度應屆學員，理論課已結業的，可以提前進入專案實習。”
冰皓：“永凍之心領域的低溫靜滯特性，可用於延緩規則同化速度，我申請加入材料耐久性測試組。”
木瑤：“萬物生領域有極強的規則適應與轉化能力，我可以嘗試模擬潮汐環境，加速堡壘防護層的迭代測試。”
幽蝕：“蝕魂暗域不擅長正面抵抗，但滲透、干擾、資訊遮蔽類任務，我可以負責。”
李婷婷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開啟全城資源排程系統，開始一項一項地勾選、排序、調配。
李婷婷很清楚，此刻她不需要發言。
她的工作，從顧默說出第一句話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最後是苟富貴。
苟富貴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堡壘這玩意兒，”他說，“需要運氣嗎？”
顧默看著他。“需要。”
苟富貴點點頭。“那正好。”
他起身。“我別的沒有，運氣多。”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顧默一個人。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後才開啟終端，調出那張空白的結構圖。
游標在命名欄閃爍。
他輸入一行字。
【方舟計劃：應對規則潮汐可行性論證與實施方案】
然後，他寫下了第一行。
“目標：在規則潮汐抵達三封城前，完成一座足以抵抗白侵蝕的規則穩定堡壘。”
“理論可行性：基於觀測資料，規則複雜度與抗同化時間呈正相關。該相關性為可操作視窗。”
“實踐可行性：以三封城現有技術儲備、人員素質、資源總量計，完成時間預計需要…”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來，然後輸入規則潮汐的到了時間。
“預計八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