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的路,蘇崗他們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動。
是每一步都在觀察。
周圍那些致命的詭異現象,此刻在這支遠征小隊面前,像被馴服的野獸。
途經一片會記錄觸碰者行為的叢林,周衍隨口吩咐。
“繞行三十米,不要踩到任何有草覆蓋過的區域。”
蘇崗看見,一名年輕隊員的靴底掠過草叢邊緣的瞬間,確實沒有留下任何足印。
不是輕功,是精確到毫米級的軌跡計算。
途經一處有微弱重力異常的區域,另一名隊員掏出巴掌大的儀器,掃了三秒。
“重力翻轉頻率七秒一次,峰值1.8倍標準重力,谷值0.3倍,行進路線建議:在谷值視窗期透過。”
於是整支隊伍踩著某種蘇崗完全無法理解的節拍,在那片區域如履平地。
蘇崗走得很慢。
他的劍依然握在手裡,處於隨時可以拔出的狀態。
但他很清楚,這把劍,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三公里的終點,是一處被臨時淨化過的駐點。
說是駐點,其實只是一頂用規則穩定材料製成的半透明帳篷,佔地不過二十平方。
但裡面有潔淨的水,有溫熱的流食,有基礎醫療裝置。
甚至還有一小片被木瑤的領域技術改良過的、生機苔蘚墊,供傷員平躺休養。
蘇崗沒有躺下。
他坐在帳篷邊緣,手裡捧著那杯營養液,很久沒有喝。
他身後的十二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接受簡單的身體檢查,有的只是茫然地看著帳篷內柔和的人工照明。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穩定的光了。
周衍沒有打擾他們。
他坐在帳篷另一側,對著光屏處理今天的巡邏日誌。
不知過了多久。
蘇崗終於開口。
“你們每天都這樣?”
周衍抬起頭。
“每天。”他說。
“外界環境波動幅度大,需要持續採集資料。”
蘇崗沉默了片刻。
“三十年前,我見過顧默與他還有過幾次合作。”
周衍放下光屏,認真看著他。
“館主當年從混亂中,建起三封,那已經是絕境中能做到的極限。”
“三十年過去,你們把極限,往後推了很遠。”
周衍沒有接話,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不是來敘舊的。”蘇崗忽然站起身。
“聖主燃盡本源,為我等開道,這份因果,我必須親自去見顧默,當面說清楚。”
周衍點頭。
“可以,遠征隊每日有往返屏障的通勤序列,明晨六時,你隨我們回城。”
他說得很自然,就像在安排一次常規出差。
蘇崗看著他。
“你不問問,我們這三十年去了哪裡?做了甚麼?為甚麼現在才出來?”
周衍想了想。
“這些資訊,確實需要錄入檔案。”他調出一份空白表單。
“您願意現在填寫,還是回城後由專業人員訪談採集?”
蘇崗噎住了。
這反應,比他預料中的任何警惕、懷疑、質詢,都更讓人……
更讓人不知道該說甚麼。
“聖主燃盡本源。”周衍把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
“舊時代大同會的聖主?”
“是。”
周衍在光屏上敲下幾個字,然後抬頭。
“節哀。”
就兩個字。
蘇崗盯著他,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虛偽、客套、敷衍。
但甚麼都沒有。
這個人只是真誠地認為,面對一位逝者的訊息,應當表達哀悼。
然後繼續處理工作。
蘇崗忽然笑了,是一種奇怪的、五味雜陳的笑。
“你們這批人,”他說,“和三十年前,完全不一樣了。”
周衍沒有否認。
“時代在變。”他說。
“我們只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
第二天清晨。
蘇崗站在三封城屏障東側入口。
“蘇統領,請。”
周衍側身,為他讓出通道。
屏障裂隙在他面前無聲開啟。
三封城內部,一片和平。
整潔的街道,穩定的人造光源,街邊甚至有店鋪在出售早餐。
幾個揹著書包的孩童從蘇崗身邊跑過,其中一個跑得太急,差點撞上他的腿。
“對不起叔叔!”孩子頭也不回地喊。
蘇崗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的身後,那十二個在地底躲了三十年的修士,站在三封城的街道中央,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人。
有人抬頭望著千米高的穹頂。
有人怔怔地看著街邊自動販賣機裡琳琅滿目的營養液口味。
就在這時。
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屏障上空,一艘飛行器正在緩慢升起。
它約莫十丈長短,通體呈現金色晶體特殊的質感,表面沒有焊接痕跡,每一道弧線都像是直接從整塊材料中切削而出。
“那是……”蘇崗問道。。
周衍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哦,窺探者二號。”他說。
“載人版,今天應該是首次升空測試。”
載人,首次升空。
蘇崗望著那艘飛行器,這整座他已經無法理解、三十年滄海桑田許多東西都變得陌生。
“蘇崗?”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崗轉身。
苟富貴站在那裡,手裡捧著杯熱氣的飲品,嘴裡叼著根吸管。
他的穿著依然花裡胡哨,臉上的表情依然欠揍得讓人想打一拳的樣子。
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依然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苟將軍,你還在。”蘇崗問道。
“嘿!這話說的。”苟富貴湊過來,上下打量著蘇崗,嘖嘖有聲。
“三十年不見,你這打扮,是去地心修行了?”
蘇崗沒有回答,他望著苟富貴。
這個三十年前只會插科打諢、偷奸耍滑、整天把富貴險中求掛在嘴邊的市儈修士。
“你……”蘇崗開口。
“怎麼?”
“沒甚麼。”
苟富貴眨眨眼。
他順著蘇崗剛才的視線,望向上空那艘即將突破屏障的飛行器。
“哦,在看那個?”苟富貴吸了一口飲品。
“窺探者二號,顧默那專案搞了快二十年,終於搗鼓出能載人的版本了。”
二十年,蘇崗沉默。
“今天好像是首次正式載人升空測試。”苟富貴繼續絮叨。
“顧默親自上去,說是要去域外淺層溜一圈,收集甚麼高純度規則樣本。”
“我本來也想報名的,你猜怎麼著?”
“星瀾那小子說我的機率場和域外亂流適應性不匹配,容易引發不可預測的規則共鳴。”
他撇撇嘴,一臉不滿。
“甚麼叫不匹配,老子這機率場可是立過無數次大功。”
蘇崗低聲呢喃:“顧默親自去測試?”
“對啊,那可不。”苟富貴順著話頭接茬。
“三十年如一日,親自上一線。”
“城裡的教材上寫,這叫身先士卒,依我看,他就是閒不住。”
蘇崗沉默。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站在混亂中建立起自己道路的年輕人。
如今,那個年輕人要飛出這個世界了。
“嘿,我說老蘇。”
苟富貴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
“你剛才看著那飛行器發呆,是不是在想,這三十年你們都躲地下,人家都造出星際飛船了,差距咋這麼大?”
蘇崗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苟富貴嘿嘿一笑。
然後他開始吹了。
“老蘇啊,不是我說你,你們那三十年,是真白過了!”
“你知道現在三封城通玄的標配是甚麼嗎?規則解析儀!巴掌大,揣兜裡,出門一掃,方圓五百米的規則擾動型別全給你標得明明白白!”
“高危?繞路。低危?記錄。未知?樣本採集帶回來研究,哪有你們那會兒那種提著腦袋硬上的玩法?”
蘇崗:“???”
“還有那極物,你們見過沒?墓碑?書櫃?長桌?那玩意兒現在可是我們重點研究物件!”
苟富貴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蘇崗臉上了。
“你知道星瀾那小子,光是分析歸檔櫃的規則收納原理,就寫了八十萬字的論文!八十萬字!刻成玉簡堆起來比他人都高!”
“還有冰坨子,拿永凍之心領域硬是模仿出歸零力場的部分特性,雖然只有萬分之一不到的效果,但那也叫突破性進展!”
“還有木瑤!人家用生機規則反向推導,從增殖長桌的規則碎片裡,硬是提煉出了一種能加速靈植生長的催化因子!現在城裡的糧食蔬菜產量翻了好幾倍!”
蘇崗:“!!!”
苟富貴終於停下來換了口氣。
他吸了一大口飲品,滿足地長嘆一聲。
“所以說啊,老蘇,你們那三十年躲地下,是真虧!”
“你們以為自己在儲存火種,結果呢?儲存來儲存去,火種還是那根火種。”
他抬手指向天空。
那艘飛行器正好消失在天際。
“人家這三十年,是在造太陽。”
“富貴將軍。”蘇崗終於開口。
“嗯?”
“你變了。”
苟富貴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花裡胡哨的外套,手裡捧著的廉價飲品。
“變了,哪變了,不還是這麼帥?”
蘇崗沒有笑,只有無法言說的感慨。
“老蘇。”苟富貴忽然正色。
“三封城規矩,外來倖存者要先過三個月適應期,你們這剛從地底出來的,適應期翻倍,六個月。”
“但這六個月,不是關你們小黑屋。”
他難得正經起來。
“有專門的課程,從最基礎的‘如何在外界規則環境中保持領域穩定’開始教。”
“教官都是遠征隊退下來的通玄,教初學者最有耐心。”
“學完課程,透過考核,就可以申請加入遠征預備隊,或者選擇留城從事研究工作。”
“三封城不養閒人,但也不會把任何一個願意學的人推開。”
“我們會認真學。”蘇崗點頭。
苟富貴咧嘴笑了,他拍了拍蘇崗的肩膀。
“老蘇,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