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聖主彷彿卸下了揹負的重擔。
小樹苗的根鬚從缺口中緩緩抽出,那道被缺口處的侵蝕性液流,立刻噴湧而出,濺落在黑暗中,發出腐蝕性的嘶嘶聲。
蘇崗猛地抬頭。
“聖主!”
“我的本源所剩無幾。”聖主的意念傳出。
“這些年之所以還能維持,一半是靠你們每日以自身修為溫養,另一半,是靠這道缺口的侵蝕液。”
“它腐蝕我,我也利用它。”
“但現在,不需要了。”
樹苗的七片葉子,忽然綻放出的翠綠光芒。
“您要做甚麼!”蘇崗撲上去,雙手顫抖著想護住那株小樹苗,卻被一層柔和的光壁輕輕推開。
“我已活過一千五百多年。”
聖主的意念不再疲憊,反而變得輕盈。
“我作為聖山最後一代聖主,最大的錯誤,是太想儲存這一切。”
“儲存到忘了,活物不是古董。”
它的光芒越來越盛,根系開始分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融入周圍那十二名修士以及蘇崗體內。
“蘇崗。”
“弟子在。”
“我為你開道。”
翠綠包裹著蘇崗十三人,沖天而起!
三十年來密不透風的黑暗地窟,第一次被撕裂。
頭頂萬丈岩層,在翠綠光芒面前無聲消融。
終於出來了。
陽光。
三十年沒見過陽光的蘇崗,被刺痛得睜不開眼。
他順著翠綠光橋往回看,一株即將燃盡的小樹苗,正緩緩抬頭。
樹葉上顯露出一位老人的面孔。
白髮三千,眉目溫和,眼角帶著一千五載歲月刻下的紋路。
他對著蘇崗笑了一下。
然後化作漫天光羽,散入黑暗中。
“……聖主!”
蘇崗嘶啞的喊聲,被撲面而來的規則亂流瞬間攪碎。
他已經三十年沒有踏出過地窟半步。
三十年,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壯年。
足夠一座廢墟長滿青苔。
也足夠一個頂級修士,退化回需要重新適應呼吸的新生兒。
“咳…咳咳……”
蘇崗跪倒在廢墟邊緣,劇烈地乾嘔。
這裡的空氣,根本不配叫空氣。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嚥磨碎的鐵屑。
他的通玄領域張開,試圖過濾這些狂暴的規則雜質,但只維持了三息,就劇烈顫抖著縮回體內。
效率太低,消耗太大。
如果是三十年前,他自信可以在這片廢土上從容行走。
可如今三十年後的今天,他連站穩都要竭盡全力。
身後,一道接一道狼狽的身影站起來。
十二個人。
他們曾是大同會最精銳的修士,是曾追隨蘇崗,殺出一條血路的頂尖修士。
此刻卻個個臉色蒼白,步履蹣跚。
有人還沒站穩,就被一陣忽東忽西的規則亂流卷翻在地。
“規則變了。”
“為甚麼我感知不到水元規則了?”
他擅長水屬性功法。
周圍的空氣乾燥得連一絲水意都沒有。
不是沒有水,是水這個概念本身,被某些更混亂的規則覆蓋了。
“別用舊世界的感知方式。”蘇崗艱難地說道。
“忘記你以前學過的一切。”
“從現在開始,我們都是新生兒。”
“學習呼吸,學習站立,學習在這片土地上活著。”
第一個月,是最難熬的。
十三個人,沒有固定的庇護所,沒有穩定的食物來源,沒有哪怕一塊可供安心調息的規則淨土。
他們白天趕路,夜晚擠在臨時挖出的淺洞裡,靠輪流張開領域勉強隔絕外界的規則侵蝕。
第二個月,學會了如何以最小的領域消耗,過濾掉空氣中七成以上的規則毒素。
學會了在重力方向忽然顛倒時,第一時間調整自身規則。
第三個月。
他們走了很遠。
遠到蘇崗已經完全無法判斷,這裡是哪裡。
這天傍晚,他們在一片河床的乾涸窪地休息。
說是河床,是因為這裡還殘留著極微弱的水規則痕跡。
如果木瑤在,大概能用萬物生領域強行喚醒一絲生機。
但蘇崗不是木瑤。
他只能望著這片死去的河床,沉默。
“蘇統領。”
一名年輕些的修士靠過來。
他叫林遠,天賦很高,當年突破通玄時才二十出頭,現在也五十多了。
三十年地底囚禁,讓他的鬢角過早地染上灰白。
“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蘇崗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迷路了。
這片大陸早已面目全非,三十年前的地圖全是廢紙。
他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三封城的位置是這邊。
如今這片土地上,大機率也就只剩下三封城保留下來了吧!
所以他帶著這十二個人,一直向東南走。
走了三個月。
東南在哪裡,他已經不確定了。
這裡的太陽不按時辰升起,星辰不按規律運轉。
東南西北,只是四個模糊的相對方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認為的東南,究竟是否還指向他記憶中那個方向。
“沒迷路。”蘇崗說。
“繼續走。”
林遠沒有再問,其他人也沒有抱怨。
三個月,足夠讓他們學會,抱怨消耗的能量比沉默更多。
就在這時。
前方的亂石堆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聲響。
蘇崗瞬間警覺,三十年地底生活沒有磨滅他的戰鬥本能。
然後他聽到了說話聲。
“這一片歸零力場殘留值還挺高,墓碑雖然被收走了,但地表的規則慣性至少還要半年才能消散乾淨……”
一個年輕的聲音,語氣平淡,像是在彙報今天食堂的選單。
“記錄一下,座標西北偏十四度,標記為極物長期影響觀測點,優先順序中。”
“收到。”
然後,一塊石頭被踢開了。
月光下,幾道身影從亂石堆後轉了出來。
他們穿著款式統一的灰藍色作戰服,每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板狀物體。
那光暈蘇崗認識。
三封城科技。
雙方隔著一堆亂石,對視了三秒。
對方為首那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面容普通,眼神平靜。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光屏。
“發現十三名不明身份人員,修為通玄境,體徵狀態不佳,疑似長期規則適應不良。”
“建議:接觸並核實身份。”
蘇崗和他身後十二名修士紛紛起身,有人下意識地張開領域。
那個年輕人走過來。
“請問,你們是三封城登記在冊的外派人員,還是舊時代遺留的倖存者?”
蘇崗沒有說話。
“應該是倖存者無疑。”雖然蘇崗沒有回答,但年輕人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收起光屏,向蘇崗點了點頭。
“如果想申請進入三封城,請跟隨我們,最近的遠征隊駐點距此三公里,有潔淨水源和基礎營養補給。”
他沒有問蘇崗是誰。
沒有問他們從哪裡來,為甚麼在這裡,為甚麼狼狽成這副模樣。
就像這不是甚麼稀罕事。
因為每隔幾天,就會有幾個這樣的倖存者,從大陸的某個角落爬出來,茫然地站在廢土中央,被遠征隊撿回去。
“請等一下。”蘇崗終於開口。
年輕人停下腳步,回頭。
“你們是三封城的人?”
“是。”年輕人答。
“我叫周衍,高等研修院第十五期規則解析專業畢業,現任第三遠征偵察隊副隊長。”
蘇崗盯著他。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歲,蘇崗內心微動。
“你們的遠征隊,在外巡邏,不會遇到危險?”
周衍點頭。
“會。”
“但大部分危險,在真正接觸前,已經被規避了。”
“規避?”
“透過觀測、分析、預判。”周衍說。
“這些課程,高等研修院大二必修。”
蘇崗沒有再說話。
他想起地窟裡那三十年。
他們躲在黑暗裡,不敢動,不敢出聲,不敢修煉,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氣息的事。
因為他們不知道,外面的規則變成了甚麼樣。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龜縮,來應對未知。
而三封城的人,用了三十年,把未知變成了知識,把恐懼變成了課程。
把死亡禁區,變成了自家後院。
他忽然明白,為甚麼那個叫周衍的年輕人,看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輕視。
因為對方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值得輕視的。
就像成年人不會輕視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
只是,也不會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