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李婷婷簽發了一連七道資源調配令。
將西側屏障冗餘能量的百分之七十重新導向北、東、南三個方向。
工坊區三班輪替,鍛造靈樞模擬器的轟鳴聲晝夜不息。
星瀾帶著規則解析組全體成員,將窺探者一號傳回的全部域外資料重新過篩。
冰皓負責的永凍之心領域被反覆壓縮、釋放,用以模擬規則潮汐可能造成的極端溫差衝擊。
一塊又一塊用作測試的合金在他掌中凍裂、崩碎,再被木瑤的生機之力勉強癒合。
苟富貴沒被分派具體任務,但他也沒閒著。
他把自己關在材料庫裡,面前擺著三十年來收集的所有可能有點用的破爛。
一塊會記錄觸碰者恐懼的石板,一截能在無光環境下自發生長半寸的枯藤,三枚從墓碑禁區邊緣撿回來的灰白晶屑。
他盯了這些東西很久,然後他開始往揹包裡塞。
沙蠍和幽蝕負責城防部隊的應急演練。
陣列變換,規則抵禦,快速修復。
一遍,兩遍,十遍,直到每個修士閉著眼睛都能在警報響起的五息內到達指定位置。
就在三封城進行各種緊張籌備時。
大陸地底,極深處。
翠綠光芒愈發微弱了,聖主本源所化的小樹苗,三十年來幾乎停止了生長。
根鬚牢牢紮在那道不斷滲出液體的缺口處,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將侵蝕性物質轉化為勉強可供呼吸的微薄靈氣。
蘇崗盤膝坐在樹苗旁。
他的背脊不再挺直,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頭髮從兩鬢開始染上灰白。
其實以他的修為,遠不該如此蒼老。
但三十年的地底囚禁,比任何歲月都更耗人心血。
他抬起頭,這裡看不見天,看不見任何活著的東西。
只有黑暗,永恆不變的、死水般的黑暗。
他已經很久沒有開口了。
但今天,蘇崗開口了。
“聖主。”
小樹苗微微搖曳,一道柔的意念落下。
“我在。”
“我們在這兒多久了?”蘇崗詢問。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他當然記得是三十年。
從第一年的焦躁,第二年的隱忍,第三年的期盼……
到第十年的麻木,第二十年的沉寂,第三十年的……
第三十年,他連數數的力氣都沒有了。
聖主沒有回答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蘇崗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需要開口。
“陽光,活著的東西,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任何活著的東西了。”
蘇崗轉過頭,看向那株小樹苗。
三十年了,它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長高,沒有分櫱,連葉片都是最初的七片。
像他們所有人一樣,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聖主。”蘇崗再一次開口。
“我們甚麼時候能出去?”
寂靜。
蘇崗沒有追問,但他知道答案。
三十年來,每一次問,答案都是同一個。
“再等等。”
他等過了三千個日升日落的假設,等過了一萬多個時辰的空想,等過了無味的漫長歲月。
現在他不想再等了。
“聖主,”蘇崗的聲音很輕,“您有把握嗎?”
樹苗靜止了片刻。
“把握甚麼?”
“把握。”蘇崗沒有抬眼看。
“帶我們重建家園,帶我們走向您一直說的那個,美好的未來。”
翠綠色的光暈微微凝滯。
很久很久之後,那道蒼老的、疲憊的意念,終於響起。
“沒有。”
蘇崗沒有意外。
“沒有把握。”他重複。
“那您堅持的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我們躲在這裡,像地鼠一樣,不敢出聲,不敢動,不敢修煉,因為您說氣息會引來麻煩。”
“我們眼睜睜看著兄弟們的心氣一天天磨滅,看著年輕人從渴望戰鬥到連劍都不想握。”
“我們不敢出去尋找生機,不敢向外界傳遞任何訊號,甚至連自己還剩多少人都不敢清點。”
“蘇崗。”
聖主的意念忽然變得嚴厲。
但蘇崗沒有停。
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這株三十年來庇護他們的小樹苗。
“聖主,您告訴我們,這是為了活著。”
“可活著,然後呢?”
“如果沒有目標,沒有方向,沒有哪怕一丁點兒能做到的希望……”
“那這三十年的苟活,和等死,有甚麼區別?”
小樹苗的七片葉子同時劇烈顫抖。
蘇崗身旁的幾個兄弟,有人別過頭去,有人攥緊拳頭。
沒有人出聲。
但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能說服他們再繼續等下去的理由。
漫長的沉默。
聖主的意念,帶著一種蘇崗從未聽過的茫然。
“我不知道。”
“蘇崗,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等待是否正確,不知道那些逝去的人在天之靈是否會怨恨我的無能……”
“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
樹苗的翠光黯淡到近乎熄滅。
“當年我帶著你們躲進這片地底,是為了儲存火種。”
“可現在,火種在哪裡?”
它低下頭,像是在詢問自己。
“這三十年來,你每次問我甚麼時候能出去,我都不敢回答。”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因為我也不知道。”
蘇崗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聖主。
他記憶中的聖主,永遠是堅毅的、果決的、揹負蒼生的。
即使當年從天墟潰退,即使身負重傷、本源瀕臨崩潰,聖主的眼神依然沒有動搖。
可現在,聖主說他不知道。
“……那您。”
“您為甚麼要堅持?”
樹苗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崗以為它不會再回答。
然後那道意念輕輕響起。
“因為活著,才有資格問這些問題。”
“死了,連迷茫的權利都沒有。”
小樹苗微微抬起頭,葉子在黑暗中輕輕搖曳。
“我不知道我們的等待有沒有意義。”
“我不知道三封城是否還在,顧默是否還活著,這片大陸是否還有重建的可能。”
“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我們活著,這片大陸就還沒有徹底死去。”
“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能看見明天的微光,明天就還沒有被完全放棄。”
蘇崗沉默。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許久。
“聖主,”蘇崗說,“我想出去。”
“不是等。”
“現在。”
樹苗的枝葉驟然繃緊。
“外面危險…”
“我知道。”蘇崗打斷它。
“外面危險,不僅規則變異,還有域外來客,您說過很多次了。”
他抬起頭。
三十年來,蘇崗眼中第一次沒有麻木,沒有隱忍,沒有對未來的恐懼或對過去的怨恨。
“但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活著。”
他站起身。
三十年的地底枯坐,讓他的動作有些僵硬。
“讓我出去看看。”
“如果三封城還在,我去找顧默,問清楚外面的情況。”
“如果三封城已經不在了……”
“那我也認了。”
樹苗的翠光劇烈波動,像在承受某種決定的痛苦。
“你會死的。”聖主嘆息。
“也許。”
“你的兄弟們還需要你。”
“他們需要的是能帶著他們活下去的人,不是一個只會說再等等的廢物。”
“蘇崗。”
“聖主。”
蘇崗忽然跪了下來。
這個曾經傲骨嶙峋的修士,此刻以額觸地,跪在小樹苗前。
“三十年了。”
“弟子求您一件事。”
“讓弟子,做這三十年來唯一正確的決定。”
翠綠色的光暈凝固了。
周圍那幾名枯坐的修士,不知何時都站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站在一起。
看著蘇崗。
看著聖主。
小樹苗的枝條在無風中顫抖。
很久很久。
那七片葉子緩緩垂落。
“好吧!我成全你。”
聖主的意念,如同耗盡最後一絲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