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域外裂縫的方向,再次泛起不尋常的漣漪。
這一次,出現了一艘飛行器。
它的形態與規正大陸的骨梭截然不同。
艦身修長,首尾微翹,每一道曲線都圓融完滿,像是遵循著某種天地初開時的至陽法則。
艦身接近本界規則膜時,只是輕輕貼近,然後規則膜便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飛行器無聲滑入,朝著三封城的方向駛去。
艙內。
十餘名身著素白長袍的人,坐立於光幕前。
他們的身形頎長挺拔,骨相勻亭,每一處線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
“確認座標。”
其中一人站在主控光幕前出聲。
“三號極物歸零墓碑,距此西北偏三十七度,約兩刻航程。”
他身側一名年輕些的人調出資料,金色瞳仁中映出光紋。
“七號極物歸檔櫃,西北方向,已定位。”
“十一號極物,增殖長桌,座標固定。其餘三件次級極物,均在其三至五里範圍內,基本符合潮汐前分散規律。”
“集中度很高。”另一名族人輕聲道。
“看來這片區域,是此輪規則潮汐必經之地。”
為首者沒有立刻回應。
他微微垂下眼簾,似在感知甚麼。
片刻後,他抬起頭,望向光幕上逐漸放大的大陸輪廓。
“這裡有生靈。”他說。
艙內短暫地靜了一瞬。
“感知到了。”另一名年長者頷首,金色瞳仁深處泛起微瀾。
“數量相當密集,集中在某處人造屏障後方。”
“屏障的規則結構粗糙,但邏輯完整。”又一人介面。
“能量層級不高,探測手段原始,無法主動規避極物干擾,按照以往經驗,這類文明,大機率撐不過這次潮汐。”
“未必。”年長者道。
“他們能在極物環繞中維持三十年,已超出許多同類文明的生存週期。”
“或許是運氣。”
“運氣也是生存能力的一部分。”
短暫的交流後,話題沒有繼續深入。
他們此行的目標不是土著文明,而是回收極物。
至於這片大陸上的生靈能活多久,活成甚麼樣,那是由他們自身規則適應力決定的事。
外來者無權干預,也無從干預。
太多世界,他們見過。
“準備著陸。”為首者下令。
“三級接觸協議,不與本土智慧生命發生主動互動,極物回收後,立即返航。”
“是。”
三封城屏障西側,墓碑禁區邊緣。
第一批發現異常的,是星瀾規則解析組的執勤觀測員。
“歸零力場在減弱?”
他盯著螢幕上一路走低的資料曲線,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三十年了。
墓碑的力場強度一直穩定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律法,波動幅度從未超出過萬分之四。
而現在,那條筆直的水平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傾斜。
“不像是減弱。”另一名觀測員疑惑起來。
“好像被某種東西壓制了。”
他調出外部視覺捕捉畫面,放大。
螢幕中央,那艘通體赤玉質感的飛行器,正懸浮於墓碑上空。
一道金紅色光柱從艦體底部垂落,將整座墓碑籠罩其中。
灰白色的終結力場,在這道光柱的照射下,無聲消融。
那座三十年來紋絲不動的規則造物,開始震顫。
然後,它緩緩離地,如同一顆被拔起的釘子。
“警報,警報,墓碑禁區發生未知干擾。”
“等等。”星瀾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
“不要驚動,持續記錄。”
他看向畫面中那艘飛行器,周天星辰秩序領域運轉,試圖解析那道光柱的本質。
但他解析不了。
那光柱蘊含的規則層級,遠遠超出了他目前所能觸及的範疇。
就像用尺子去丈量海洋。
墓碑被整座吸入艦體底部某處。
前後不過三十息。
那艘飛行器沒有停留,調轉方向,向著數十里外的歸檔櫃飄移而去。
三封城方舟指揮塔。
顧默的身影在主控光幕前。
他沒有下達任何指令。
因為他很清楚,此刻下達任何指令都沒有意義。
以三封城現有的技術層級,在那艘飛行器面前,如同手持木矛的原始人仰望星際戰艦。
唯一能做的,就是看。
看明白它是甚麼,看明白它要做甚麼,看明白它的力量從何而來。
然後把這一切,記住。
“歸檔櫃被收走了。”李婷婷低聲彙報。
“用時十九息。”
“增殖長桌,二十三息。”
“其餘三件次級極物,同時進行,總計不到四十息。”
指揮塔內一片死寂。
他們研究了三十年的極物。
每一件,都是一個龐大的、需要傾注數代研究者心血才能解析皮毛的規則迷宮。
顧默耗費十年,才敢說對墓碑有了初步的理解。
而現在,這些迷宮被那個世界的人,像收拾自家雜物一樣,隨手拔起,收入囊中。
巨大的差距感,讓眾人感到沮喪。
顧默看了一會,領域展開他的身影出現在屏障第九齣口。
他離開屏障,向著那艘懸浮於高空的飛行器,走了過去。
艙內。
“有個土著人,在向我們靠近。”
一名族人從光幕上收回視線。
“他沒有攜帶武器或顯性規則攻擊手段。”
“他的規則理解層級超出預期。”另一名族人微微側首。
“約等於我方初階學員結業水平。”
在純陽世界的評價體系裡,這不算高評價。
但他們也清楚,一個被困在規則廢土、資源匱乏、無傳承無外援的文明,能誕生出這樣的個體,已是罕見。
“他想交流。”年長者道。
艙內短暫沉默。
為首者凝視著光幕中的身影,看不出情緒。
片刻。
“留下一道資訊。”他說。
“告知極物回收完成,規則潮汐將至。其餘,不必多言。”
“是。”
顧默停在了飛行器下方約五十丈處。
他抬起頭,淡金色的有限領域在周身微微流轉。
飛行器沒有開啟艙門,沒有傳出任何意念波動。
它只是靜靜地懸浮了片刻。
然後,一道光紋從艦體底部擴散開來,落在顧默所在的位置。
光紋沒入顧默的領域,在他意識深處,凝聚成一行簡潔的意念。
“極物已回收。”
“規則潮汐將至。”
“機率:極高。”
“祝你們能撐過去。”
最後一句,沒有嘲諷,沒有憐憫。
只是陳述。
然後,那艘飛行器周身的光暈驟然明亮。
它向上攀升,一下子消失不見。
顧默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不一會,夜梟來到顧默身後,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的看著飛行器消失的方向。
隨後星瀾,冰皓,沙蠍等人也相繼出現。
“那東西呢?收完墓碑就跑了?媽的。”沙蠍罵罵咧咧。
苟富貴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撥開人群擠到前面:“顧默,那外來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