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道域外圍,C-9扇形巡邏區。
這裡原本是聯軍與時間亂流的緩衝地帶,能量稀薄,法則紊亂,尋常修士若非必要絕不會靠近。
但此刻,這片荒蕪的區域卻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左邊高點!再高點!對,就那個角度!”
苟富貴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金屬平臺上,揮著手指揮著六名默衛。
平臺周圍,十二面兩人高的魂能反射鏡被精心排列成一個半圓形,鏡面朝向時間道域的方向。
這些反射鏡經過特殊處理,能將光線和聲波進行復雜折射,原本用於干擾敵方偵查,此刻卻被苟富貴用來搞“藝術創作”。
更離譜的是,鏡陣中央還矗立著三臺經過改裝的共鳴擴音塔。
這是從聯軍後勤部借來的戰場通訊裝置,此刻卻被苟富貴接上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音筒,活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金屬怪物。
“統領,所有裝置已就位。”
一名默衛面無表情地彙報。
眼神裡寫滿了,我為甚麼要在這裡配合這種蠢事。
“好!非常好!”苟富貴搓著手,眼睛發亮。
他從懷裡掏出幾個巴掌大小的儲存器,插進主控臺。
“這是我讓技術部連夜趕製的精華合集,裡面收錄了我精心挑選的三十六首民間小調、七段市井叫賣。”
“還有我親自錄製的《論慈悲神與醬肘子的內在聯絡》專題講座!”
那默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開始第一階段,‘溫和滲透’!”苟富貴按下啟動鍵。
嗡!
共鳴擴音塔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十二面反射鏡同時亮起,將聲音和光線聚整合一束,探向時間道域的邊緣。
起初,甚麼反應都沒有。
時間亂流依舊按照既定的軌跡翻湧,灰白色的霧靄深處,蚩煌的八臂虛影若隱若現,對這點微弱的干擾視若無睹。
就像巨龍不會在意腳邊螞蟻的動靜。
苟富貴等了一刻鐘,摸著下巴。
“嘖,看來不夠勁,上第二階段,熱情互動!”
他擰動控制檯上的旋鈕,將輸出功率提升到百分之四十。
這一次,聲音明顯了許多。
跑調的‘小寡婦上墳’,透過放大器,在時間亂流的邊緣形成了一圈圈音波漣漪。
“正月裡來是新年啊~小寡婦房中淚漣漣吶~”
荒誕的曲調在死寂的戰場上回蕩,附近巡邏的聯軍修士紛紛側目,表情複雜。
有人皺眉,更多人則是一臉‘這他媽甚麼鬼’的困惑。
時間道域內,蚩煌的虛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隨後又恢復了那亙古不變的韻律。
對這位掌控時間的魔頭而言,這種程度的噪音,就像風吹過山崗,引不起他絲毫興趣。
“還不理我?”苟富貴眼睛一眯。
“看來得掏點真傢伙了。”
他示意旁邊的默衛:“把我從技術部倉庫借來的那個小玩意兒拿出來。”
默衛嘆了口氣,從隨身的裝備箱裡取出一個銀灰色的金屬圓盤。
圓盤中央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幽藍色晶體。
“時感干擾器,試驗型三號。”默衛機械地念著說明。
“能夠發射低強度的時序波動脈衝,干擾目標對時間流速的感知。”
警告:該裝置尚未完成穩定性測試,使用可能導致不可預知的時空紊亂。
“要的就是不可預知!”苟富貴一把搶過圓盤,熟練地將其接入主控系統。
“來來來,給咱們的時間老兄加點料。”
他設定了一個完全隨機的發射程式。
脈衝強度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間跳躍,間隔時間從三秒到三十秒不等,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啟動!”
嗡…滋…嗡…滋…
時感干擾器開始工作,發出斷斷續續的蜂鳴。
一股股肉眼看不見的波動從鏡陣中心射出,像細針一樣刺入時間道域的邊緣。
這一次,效果立竿見影。
時間亂流的外圍區域,那些灰白色的霧靄開始出現不自然的扭曲。
一小片區域的流速忽然加快,另一片則驟然變慢,還有的地方出現了短暫的倒流現象。
幾塊懸浮的碎石逆著重力向上飄了半尺,然後又落回原處。
雖然這些擾動對整個時間道域來說微不足道,但它們打破了那種完美、統一、秩序井然的節奏。
就像一曲宏大交響樂中,突然冒出了幾個不和諧的音符。
時間道域深處,蚩煌的八臂虛影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
其中一隻代表感知與洞察的手臂緩緩抬起,灰白色的指尖在虛空中輕點。
頓時,整個時間道域的波動頻率發生了微調,那些被幹擾的區域迅速恢復正常。
但蚩煌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過來了。
他的目光,穿透層層時間亂流,落在了鏡陣中央那個手舞足蹈、穿著金元寶戰袍的渺小身影上。
“螻蟻……”一個威嚴的聲音,從時間盡頭傳來的聲音,在苟富貴周圍響起。
這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
六名默衛瞬間如臨大敵,魂力護盾自動激發,閃電般擋在苟富貴身前。
苟富貴卻眼睛一亮,扒拉開默衛,衝著時間道域的方向揮手。
“喲!可算願意吱聲了?我還以為你耳朵不好使呢!”
“汝等!在做甚麼?”蚩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做甚麼?跟你交流感情啊!”苟富貴理直氣壯。
“你看你一個人在那大泡泡裡待了千年,多寂寞啊!我這是在給你送溫暖,送關懷!”
說著,他又調大了擴音塔的音量。
這一次,播放的是他親自錄製的專題講座。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尋找慈悲神和尋找醬肘子,在哲學層面具有高度一致性。”
“兩者都需要敏銳的嗅覺、執著的信念,以及一點點的運氣……”
蚩煌的虛影神色微動。
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思考。
一個魂境三層的螻蟻,用一堆粗劣的裝置,在時間道域的邊緣,播放關於‘醬肘子與神學關係’的胡言亂語。
“汝在侮辱吾?”蚩煌的聲音再次響起。
“侮辱?這話說的!”苟富貴一臉受傷的表情。
“我這是在分享人生智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及時行樂才是硬道理!”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半隻色澤紅亮的醬肘子。
“聞聞!香不香?”苟富貴舉著肘子,像是展示甚麼稀世珍寶。
“這可是三封城一絕!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入口即化…你看你那時間道域,能變出這麼好吃的肘子嗎?”
時間亂流中,蚩煌的虛影徹底靜止了。
那兩隻代表思維與邏輯的手臂緩緩交疊,眼睛注視著苟富貴手中的醬肘子。
良久,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汝以凡俗濁物,妄議時間永恆?”
“千載光陰,覲見者或戰或禱,或畏或狂,如汝這般聒噪荒誕者,倒是首見。”
“哎,這就對嘛!能聊天就好!”苟富貴一聽這調子,以為對方態度鬆動,頓時來了勁。
“老兄,你看你,張口閉口永恆大道,多累啊!”
“大道就在那兒,又跑不了,但你把自己活成個悶葫蘆,蹲在這泡泡裡,啥樂子沒有,這永恆有啥滋味?不如……”
他正準備趁熱打鐵,再給蚩煌灌輸點‘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樸素道理。
“苟富貴!立刻停止你與蚩煌的交談。”
一個嚴肅的聲音陡然透過他腰間的通訊器傳來。
正是顧默。
苟富貴動作一僵,不滿地對著通訊器嘀咕。
“顧默?我這兒正到關鍵處呢!你看他都願意跟我搭話了,明顯是被我說中了心……”
“中甚麼中!”顧默打斷他。
“蚩煌若如此輕易被動搖心志,何須聯軍在此對峙?他在跟你攀談,不是在被你說服,這有本質區別!”
“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不要給他任何捕捉你情緒波動,或藉機延伸力量的機會!”
“可我明明已經……”苟富貴還不服氣,覺得自己功勞被否定了。
“已經甚麼?你以為你在引導節奏?”顧默的語氣重了些。
“看你自己前方三尺地面!”
苟富貴下意識低頭。
就在他前方不遠,原本屬於聯軍控制線上,不知何時,悄然浸潤開一小片極其黯淡的灰白色澤。
這是時間之力極其隱晦的滲透跡象!
它安靜地蔓延,距離他剛才想走過去調整的裝置基座,僅差毫厘!
苟富貴頭皮一炸,猛地後退一步,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完全沒察覺到這股力量是何時,繞過鏡陣和干擾器,探到這麼近的!
通訊器中,顧默的聲音繼續傳來。
“你以為他在聽你胡扯,他正在利用你的接觸方式,嘗試繞過聯軍佈設的常規防禦屏障。”
“他的每一次回應,都是一次試探和校準。”
“苟富貴,蚩煌跟其他對手不一樣,不要用你那些套路去揣度他,更不要小瞧他。”
“現在立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