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顧默將館內事務再次交由陳九等人,便獨自駕駛著領主型風行駒,駛出了三封城。
他沒有直接前往會面地點,而是繞道去了前線區域。
立於一處可俯瞰戰場的高坡,遙望遠方。
只見西北軍的陣地上,旌旗招展,士兵們甲冑鮮明,行動間透著一股銳氣。
即便是新補充的流民兵,在嚴格的訓練和精良的裝備加持下,眼神中也少了惶恐。
反觀異族聯軍大營,雖依舊連綿不絕,卻隱隱透出一股暮氣。
營盤防守看似嚴密,卻缺乏那種積極進取的銳意。
遠遠望去,甚至能看到一些士兵神情麻木,行動遲緩,士氣明顯低落。
整個聯軍陣營那種外強中乾、已是強弩之末的疲態。
“軍心可用,裝備代差已然形成,此戰大勢已定。”
顧默心中瞬間有了判斷。
西北軍攜大勝之威,又有源源不斷的生力軍和鎮邪館的技術支援,若這還不能取勝,楊業這帥位也不要坐了。
他不再停留,一擰握把,風行駒發出一聲低吼,調轉方向,朝著黑石峽谷外圍疾馳而去。
會面地點定在一處廢棄烽火臺。
此地視野開闊,不易被大隊人馬埋伏,且地形複雜,便於撤離。
當顧默抵達附近時,透過幽冥瞳的遠視看到,以烽火臺為中心,周圍數里範圍內,至少散佈著超過二十個隱蔽的警戒點。
那裡既有夜梟麾下暗部成員的擬態潛伏。
也有大同會一方利用某種類似木石潛影秘法隱藏的暗哨。
雙方彼此交錯卻又互不干擾的蛛網,將這片區域監控得滴水不漏。
這種無聲的佈局,彰顯著雙方組織的老道與謹慎。
顧默駕駛著風行駒,毫無避諱地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直衝烽火臺腳下。
在接近臺基的剎那,他猛地一拉車把,同時腳踩剎車,龐大的領主型風行駒發出刺耳卻富有節奏的摩擦聲。
車身以一個極其漂亮又充滿力量感的九十度漂移甩尾,精準地停在了烽火臺入口前,捲起一片煙塵。
烽火臺內,早已等候在此的三道目光,瞬間被這從未見過的金屬造物與狂野的停車方式所吸引。
居中者是一名身著素雅青衫的青年,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眼神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左側是一名身著儒衣、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三縷長鬚,面容古板嚴肅。
右側則是一位穿著類似款式但顏色稍淺儒衫的年輕女子,眉目清冷,氣質恬靜,手中還捧著一卷竹簡。
三人的目光中都難以掩飾地掠過一絲驚異。
那流線型的金屬車身,那違背常理卻又充滿美感的機動動作,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們過往的認知。
尤其是那青年,眼中除了驚訝,更閃過一抹濃厚的研究興趣。
顧默利落地跨身而下,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微微頷首:“三封城,顧默。”
青衫青年上前一步,拱手還禮:“大同會,蘇崗,久仰顧館主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非同凡響。”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又瞥了一眼那風行駒。
他身旁的古板文士沉聲道:“大同會,荀文飛。”語氣簡短,帶著審視。
那清冷女子亦淺淺一禮:“大同會,蘇雪。”
簡單的寒暄,雙方都保持著禮貌的試探與觀察。
烽火臺內,舊時代的遺蹟之下,代表著兩種不同道路的勢力,開始了第一次正式的接觸。
顧默的目光落在蘇崗身上,能感受到對方那清秀外表下的銳氣。
夜梟提供的零星資訊在顧默腦中閃過。
蘇嵐,前大夏皇朝秀才,曾有神童之名,卻因不屑鑽營人情,在腐朽的體制下沉寂多年,空有抱負而不得施展。
黑森林時代的劇變,舊秩序的崩塌,對於某些人來說是災難,對於另一些人,如蘇嵐這般,卻彷彿是掙脫枷鎖、一展所長的機遇。
如今時代的浪潮,終於將這塊璞玉沖刷了出來。
“蘇先生,”顧默率先開口,“大同會存續火種,世界大同的理念,我有所耳聞。”
“在這亂世之中,能秉持信念,另闢蹊徑以求人族延續,無論路徑為何,其心可鑑。”
蘇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微微拱手。
“顧館主過譽,亂世洪流,人人皆在爭渡。”
“我大同會不過是在舊路已斷之下,試圖帶領受苦百姓走出一條生路。”
“我觀三封城,軍民一心,邪祟技術別開生面,才是真正給了這北地百姓一方喘息之地,蘇嵐佩服。”
旁邊的荀文若依舊板著臉,但眼神中的審視意味稍減。
蘇雪則安靜地聽著,手中竹簡未曾放下。
顧默擺了擺手,無意在互相恭維上浪費時間,直接切入核心。
“客套話便不多言。”
“三封城地處北疆,眼下大敵是城外的異族聯軍。”
“據我所知,大同會根基在南,與我等目前並無直接利益衝突。”
“此番諸位遠道而來,深入險地,目標想必並非為了欣賞我北地風光,或是協助我守城吧?”
顧默說完看向蘇嵐:“是為了屍族營地裡的那尊雕像,對嗎?”
此言一出,蘇嵐三人眼神同時微變。
荀文若的眉頭皺得很緊,蘇雪捧簡的手也微微收緊。
他們沒想到顧默如此直接,更沒想到他竟一口道破了他們的核心目標。
蘇嵐迅速恢復鎮定。“顧館主果然慧眼,我等的確對北地出現的一些古老遺存感興趣。”
“屍族那邊似有異動,故而前來探查一二。”
顧默露出一絲笑意,直接點破:“不僅僅是感興趣,更確切地說,是勢在必得。”
“因為你們知道那是甚麼,或者,知道如何利用它。”
他不給三人繼續掩飾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不妨直言,那雕像涉及一種特殊的靈魂能量轉化規則,用你們的話來表示靈魂指就是元神。”
“你們大同會追尋此類古物,想必對此亦有研究。”
看著三人眼中的震動,顧默丟擲了自己的條件:“我可以幫助你們,獲取那尊雕像。”
荀文若立刻出聲,帶著警惕:“顧館主有何條件?”他絕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很簡單,”顧默目光掃過三人,“我對雕像本身興趣不大,至少目前優先順序不高。”
“但我對它所涉及的靈魂能量的本質、收集方式、以及相關的知識體系很感興趣。”
“我需要你們共享一部分關於元神層面的研究資料,或者,提供一種安全、高效的元神能量收集、封存技術。”
顧默的條件讓雲清嵐三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和低聲交流。
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一道隱秘的精神連結已在三人之間迅速建立,進行著激烈的交流。
“他竟對源像本身興趣不大,反而索要這些關於元神的基礎知識?”荀文若的傳音帶著警惕。
“此子心思深沉,難以揣度,他所展現的那些鐵馬、怪弩,乃至其行事風格,皆與舊世迥異,彷彿來自另一個時代。”
“與這樣的人做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蘇嵐的目光依舊平靜,但精神波動中透露出權衡:“文若先生所言極是,顧默此人,確是高深莫測。”
“正因如此,我們更需謹慎。”
“但別忘了我們南方的困境,妖獸森林異動頻頻,前線壓力與日俱增,會中急需強大的力量穩住局勢。”
“聖神的啟示明確無誤,此地方向有荒古之器甦醒,能解我會燃眉之急。這尊源像,我們必須拿到。”
一直靜默的蘇雪此時清冷地插言,點出了關鍵。
“會長,荀先生,此地終究是三封城疆域,屍族營地也在其兵鋒之下。”
“若顧默有心阻攔,甚至只需稍稍偏向異族,我們想無聲無息取走源像,難如登天。”
“與其多一個如此可怕的敵人,不如順勢而為。”
她繼續冷靜分析:“他所求的,不過是些關於元神能量收集應用的皮毛知識,於我核心的神啟共鳴之道無損,更不涉及聖恩的根本。”
“用這些我們早已掌握、甚至部分已被驗證為效率低下的外部法門,換取他的合作,掃清我們獲取源像的最大障礙,還能借此與三封城建立初步聯絡,窺探其虛實…!”
“這筆交易,在我看來,利遠大於弊。”
荀文若沉默了片刻,精神波動中的抗拒稍稍減弱。
他不得不承認蘇雪的分析切中要害。
南方嚴峻的形勢和神諭的指引是壓倒性,相比於獲取源像帶來的巨大收益,付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知識,確實顯得無足輕重了。
“罷了,”荀文若最終傳音道,帶著一絲無奈。
“形勢比人強,便依此策吧,但願我等今日之決定,非是引狼入室。”
蘇嵐見意見統一,心中一定,精神傳音中帶著決斷。
“好,那便如此給予他要求的知識,換取源像和暫時的和平。”
精神連結悄然斷開。
蘇嵐抬起頭,面向顧默,臉上露出經過斟酌的笑容。
“顧館主快人快語,令人欽佩。”
“不錯,我大同會對那尊古物確有需求,實不相瞞,關乎南方萬千同胞之存續。顧館主願意成全,蘇某感激不盡。”
他語氣誠懇:“您所需關於元神能量的基礎認知與通用收集法門,我大同會可以提供一部分,這既是合作的誠意,也算是我會對三封城此番援手的一點謝意。”
他適時地流露出一絲為難,補充道。
“不過,涉及我會根本的核心秘傳,乃立會之基,請恕蘇嵐無法相贈,還望館主體諒。”
“但我們承諾,所提供的知識,絕非大陸貨色。”
顧默將對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雖然無法探知他們具體的精神交流,但從其態度轉變和話語中,已能推測出他們面臨著不小的外部壓力。
“合情合理。”顧默點頭,不再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