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商田幾人各自帶著一幫人往北關街內層走去。
幾人被顧默捧得通體舒泰，彷彿北關街的安危全靠他們撐著。
商田挺著微胖的肚子走在最前面，手裡把玩著酒葫蘆，腳步虛浮卻故意邁得沉穩，活像個指點江山的大將軍。
“聽見沒？顧默那小子都服軟了！”
他得意地拍著周厲的肩膀，酒氣噴了對方一臉。
“還是咱哥幾個鎮得住場子，他一個毛頭小子，哪見過這陣仗？”
周厲揮舞著鐵鞭，鐵鞭在夜風中劃出破空聲，配合著他粗啞的笑。
“那是！就他那兩下子，也就糊弄糊弄莫大人！真刀真槍地幹，還得看咱們！”
他瞥了眼趙山，故意拔高嗓門，“趙隊，你那鎖靈陣可得布得結實點，別等會兒邪祟一衝，陣盤先碎了，那可就丟人了！”
趙山捻著鬍鬚，一臉高人風範，慢悠悠道：“放心，趙某的陣法，別說區區邪祟，就是再強幾分的領域，也能困住一時半會兒。”
“倒是周隊，你可得看好入口，別讓低階邪祟溜進來，擾了我們的正事。”
“那是自然！”周厲拍著胸脯，鐵鞭“啪”地抽在地上，火星四濺。
“有我在，一隻耗子都別想過去！”
三人一路走，一路互相吹捧，又時不時擠兌對方兩句，惹得身後的隊員們也跟著鬨笑，原本緊張的氣氛被他們攪得像趕廟會。
走到分岔口時，商田還不忘回頭朝顧默消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哼了一聲：“學著點！這才叫辦事！”
而此時的顧默，早已隱在不遠處的斷牆後，將這一切盡收耳底。
他沒心思理會商田等人的鬧劇。
蝕靈盞傳來的感應顯示，那道暗中的目光果然被商田他們吸引了大半，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還徘徊在附近。
他鬆了口氣，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盒，裡面裝著新的研究工具。
幾枚刻著不同符文的銅錢、一小瓶用陽氣浸泡過的硃砂、一卷極細的銀絲，還有十幾個巴掌大的空白符紙。
這兩天近距離觀察領域，他已摸清了物理牽引和角色賦形的規則，如今要破解的，正是最棘手的精神迷惑。
顧默選了個隱蔽的老樹，樹幹粗壯，枝葉茂密，既能俯瞰下方的街巷，又不易被察覺。
他先將銀絲展開，一端系在樹枝上，另一端垂到地面，銀絲上每隔寸許就係著一個小鈴鐺，鈴鐺裡塞著浸過陽氣的棉絮。
這是他自制的預警線，一旦有被迷惑的人靠近，觸碰銀絲，鈴鐺就會發出極輕的響。
做好預警，他從銅盒裡取出三枚銅錢，上面分別刻著醒，迷，惑三個字。
顧默將銅錢按特定方位埋在巷口的石板下。
這是他根據司裡鎮魂術改良出來的簡易陣眼。
能微弱地感應周圍人的精神波動。
佈置完畢，他靜靜伏在樹杈上，目光落在巷口那幾個縮著脖子取暖的乞丐身上。
他們離領域邊緣不遠，是最容易被精神迷惑影響的群體。
起初，那幾個乞丐還在低聲交談，搓著手抱怨天氣冷。
顧默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用炭筆快速記錄：“亥時三刻，目標五人，精神狀態穩定，無異常反應，交談內容為瑣事。”
一個時辰後，舊戲臺方向隱約傳來童女拜月的唱腔，咿咿呀呀，像隔著一層水。
顧默立刻繃緊神經，盯著那幾個乞丐。
最先有反應的是個瘸腿老乞丐，他原本在數手裡的幾枚銅板，聽到唱腔時，手指猛地一頓，眼神漸漸變得茫然。
他嘴裡無意識地跟著哼了起來，調子歪歪扭扭，卻正是童女拜月的開頭。
“亥時四刻，目標一出現異常，聞聲哼唱，眼神渙散，手指停留在銅板上，失去自主動作。”
顧默迅速記錄，同時從銅盒裡取出一張空白符紙，用硃砂筆蘸了陽氣硃砂，快速畫了個簡易的清心符，但符紙中心留了個小孔。
他屈指一彈，符紙悄無聲息地落在老乞丐腳邊。
符紙接觸到老乞丐的氣息，立刻亮起微弱的白光，小孔處卻冒出一縷極細的黑煙。
那是被符紙逼出的一絲迷惑氣息。
老乞丐打了個哆嗦，眼神清醒了一瞬，罵了句甚麼鬼調子，但很快又被唱腔勾走了神，嘴角慢慢咧開詭異的笑。
“清心符有效，但效果微弱，僅能在初始被迷惑時進行短暫干擾，無法破除深層迷惑。”
顧默更新記錄。
又取出一枚刻著戲字的木牌，注入內勁後擲向另一個正起身走向領域方向的年輕乞丐。
木牌落在年輕乞丐肩頭，他渾身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停下腳步，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雙手抱著頭蹲了下去。
但僅僅一息，他又猛地站起來，眼神比之前更加呆滯，腳步更快地朝著領域入口走去，嘴裡還嘟囔著。
“該上臺了……！該上臺了……！”
“與‘戲’相關的物件能引發痛苦反應，說明精神迷惑與戲文深度繫結，痛苦可短暫打斷，但會加劇後續迷惑。”
顧默眉頭微蹙，換了種方式。
他從銅盒裡拿出一小撮碾碎的安神香粉末，藉著風勢撒向巷口。
粉末落在最後三個還未被完全迷惑的乞丐身上，他們打了個哈欠，眼神雖依舊有些茫然，卻沒有立刻走向領域，反而縮在牆角，像是昏昏欲睡。
“安神香可延緩迷惑程序，說明精神迷惑需要受害者保持清醒的‘聆聽’狀態。”
他繼續測試，時而用陽氣硃砂在石板上畫圈，觀察被迷惑者踏入圈後的反應。
顧默的本子上的記錄越來越密，從最初的隻言片語，漸漸匯成一段段清晰的分析。
“精神迷惑分三階段：初階聞聲恍惚，中階無意識模仿，高階主動走向領域，嘴角浮現戲文角色笑容。”
破解關鍵：肯定是切斷與戲聯絡，但這基本不可能。
控制手段：利用迷藥迷倒那些受迷惑的人，或者使用物理手段將那些人的肉身固定住。
顧默要做的就是控制住人員的傷亡，至於邪祟領域的問題，到時候他解決不了，上面自然會安排其他人過來。
而且他也無意去解決，因為這樣做無異於引火上身。
顧默將最後一頁記錄合上。
精神迷惑的規則已大致摸清，剩下的便是驗證與應對。
比如，用足量的安神香配合迷藥，或者安排大量人手將那些人給綁住。
他將銅盒收好，身形如一片落葉般從樹杈上滑下，腳剛沾地，便藉著斷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內圍潛去。
商田三人不能出事，至少不能現在出事。
他們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是吸引暗處目光的擋箭牌。
若是這三人此刻栽了，那道潛藏的視線必然會立刻轉回到自己身上，屆時別說查案，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