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騎穿行在林海深處，身後木靈族祖地的喧囂漸行漸遠。
葉凡策馬在前，眉心那點新增的星芒在斑駁的樹影間明滅不定。那是鏡靈殘識留下的三道“定序核心”感應烙印之一——最近的一枚，就藏在這十萬大山深處某處連木靈族典籍都未曾記載的隱秘之地。
“葉公子。”青嵐策馬與他並轡，面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已比數日前好了許多，“咱們這是去哪兒？”
葉凡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片連綿起伏的、被終年不散的薄霧籠罩的山脈：
“霧隱山脈。”
青嵐眉頭一皺：“那裡……是禁區。”
“我知道。”
葉凡沒有多解釋。鏡靈殘識傳遞的資訊中，關於這第一枚定序核心的記載極其簡略——只有方位，以及一句模糊的警示：“非太陰傳承者，不可入；非定序認可者，不可取。”
他是太陰傳承者嗎？
古神印記在身，玄癸晶核認主，與蕭可兒的冰月投影跨越時空共鳴——應該算。
但“定序認可”是甚麼，他毫無頭緒。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葉公子。”花雨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絲猶豫，“咱們不等青嵐峽那邊開戰嗎？”
葉凡沉默片刻，方道：
“青嵐峽，是木靈族的戰場。”
“而我的戰場，在別處。”
他沒有回頭，但聲音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讓青嵐和花雨都不再多言。
三騎繼續穿行，沒入林海更深處。
——
與此同時，青嵐峽。
午時三刻，陽光被兩側陡峭的崖壁切割成細碎的金線，灑在峽中那條僅容兩騎並行的狹窄通道上。通道兩側，無數木靈戰士屏息凝神，藏身於藤蔓與岩石之後，長弓在手，利箭上弦，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時刻。
青鋒立於峽口上方最高處的一塊巨巖上，俯瞰著整條峽谷。他身後，是三十名戰堂最精銳的親衛。
遠處，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緩緩逼近。
那是幽影谷的軍隊。
三百餘名修士，黑壓壓一片，如蝗蟲過境，所過之處，草木凋零，生機斷絕。最前方是數十名騎著暗影兇獸的騎兵，兇獸獠牙外露，眼中閃著幽綠的光。騎兵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卒，手持各式法器，周身纏繞著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而在隊伍中央，一頂由四頭巨型兇獸拉著的漆黑輦車格外醒目——輦車周圍，十幾道氣息強得可怕的身影，正是青蘿所說的“歸一派援軍”。
青鋒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百……比他預想的還多五十。
但那又如何
他緩緩抬起右手。
峽谷兩側，三千戰士同時屏住呼吸。
敵騎越來越近，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放！”
青鋒右手猛然揮下！
“咻咻咻——！”
數以千計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從兩側崖壁上傾瀉而下！每一支箭上都附著了木靈族特有的破邪符文，在觸及幽影谷修士周身陰冷氣息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翠綠光芒！
慘叫此起彼伏！
衝在最前方的數十名騎兵，連人帶獸瞬間被射成刺蝟！後續的步卒猝不及防，被箭雨覆蓋，死傷慘重！
“有埋伏！”
“退！快退！”
幽影谷的陣型瞬間大亂！
但就在此時——
那漆黑輦車中，一道扭曲的身影猛然站起。
那是谷主——歸墟行者。
他抬起那隻完全由虛無構成的手臂，朝前一指。
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般橫掃而出！射向輦車周圍的箭矢，在觸及那股威壓的瞬間，竟直接化為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螻蟻之輩。”他的聲音沙啞詭異，如同無數人在同時低語，“也敢擋我幽影谷的路？”
話音落時，他猛然抬手，朝峽谷兩側崖壁虛虛一抓！
“轟隆——！”
崖壁上，無數巨大的岩石如同被無形之手生生拔出，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木靈戰士藏身之處砸去！
“小心！”
青鋒目眥欲裂！
但已經來不及了。
巨石砸落，血肉橫飛！數十名木靈戰士躲閃不及，被砸成肉泥！慘叫聲、驚呼聲、怒吼聲，響徹峽谷！
“殺！”
青鋒拔刀，周身翠綠光芒暴漲，一步踏出，從崖壁上一躍而下，直撲那漆黑輦車！
“殺！！！”
三千戰士，同聲怒吼，從兩側崖壁傾瀉而下，與幽影谷的殘兵殺成一團！
青嵐峽，徹底淪為血肉磨坊。
——
霧隱山脈。
三騎在薄霧中穿行，速度已慢了下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這裡的霧，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
那不是尋常的山霧。
它粘稠、厚重，帶著若有若無的涼意，觸及面板時，會讓人產生一種被甚麼東西“注視”的錯覺。而且越往深處，霧氣越濃，視線所及，已不足三丈。
“葉公子。”花雨的聲音有些發緊，“這霧……不對勁。”
葉凡沒有回答。
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入眉心那枚新增的星芒之中。那星芒在此地變得異常活躍，如同黑暗中跳動的燈火，指引著方向。
左前方，大約五里。
他睜開眼，勒住韁繩。
“你們在此等候。”他說，“若我一個時辰未歸，便原路返回，去青嵐峽助戰。”
“葉公子！”青嵐急了，“這霧裡甚麼情況都不知道，你一個人——”
“我有印記護身。”葉凡打斷他，目光沉靜，“你們沒有。”
他沒有再多言，翻身下馬，孤身一人，沒入濃霧深處。
身後，青嵐與花雨面面相覷，終究沒有跟上去。
——
霧中。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葉凡能感覺到，這霧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座極其古老的、已經殘損的幻陣。佈陣者的境界遠超他現在的認知，即便陣法已殘，依舊能輕易困住尋常修士。
但他眉心那枚古神印記，在此地卻亮得驚人。
那是太陰傳承者對“定序”法則本源的天然感應。
穿過層層迷霧，越過數道看似天然、實則暗藏殺機的巖縫，葉凡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谷盡頭，看到了此行的目標——
一座石門。
石門高三丈，寬兩丈，通體由某種灰白色的玉石砌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與鏡殿符文同源卻更加古老的紋路。石門緊閉，門縫處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如同月華般的銀光在流轉。
而在石門正上方，一枚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銀藍光暈的晶石，正靜靜懸浮。
那氣息……
葉凡眉心那枚新增的星芒，在此刻震顫到了極致。
定序核心。
第一枚定序核心。
就在那裡。
——
青嵐峽。
戰鬥已持續半個時辰。
三千木靈戰士，死傷近半。幽影谷同樣損失慘重，但那些歸一派援軍——那十幾道恐怖的氣息——至今未損一人。
青鋒渾身浴血，持刀而立，面前是三具歸一派修士的屍體。那是他以燃燒本源為代價，強行斬殺的。
但他自己也已到了極限。
右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肋被某種詭異法器洞穿，靈力幾近枯竭。身後，還能站著的戰士，已不足千人。
遠處，那漆黑輦車中，歸墟行者緩緩站起。
他那隻血瞳，盯著青鋒，閃過一絲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木靈族的戰堂首領……倒是個硬骨頭。”
他抬起那隻虛無之手：
“可惜，硬骨頭，啃起來才有滋味。”
話音落時，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威壓，如同山嶽般朝青鋒壓去！
青鋒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七竅同時溢血！
“父親！！！”
青蘿的嘶吼聲從側方傳來！她渾身是血，卻依舊瘋狂地揮劍砍殺著周圍的幽影谷修士，試圖衝向父親所在的位置！
但太遠了。
遠到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恐怖威壓，一點一點，將父親壓入泥土。
就在此時——
“轟——！！！”
一道刺目的銀藍光束，如同開天闢地般，從西北方向猛然射來，直直轟向歸墟行者！
歸墟行者臉色驟變，虛無之手猛然回縮，與那道銀藍光束轟然對撞！
劇烈的爆炸，掀翻了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
煙塵散盡時，歸墟行者踉蹌後退數步，那隻虛無之手竟有半邊被灼燒得扭曲變形！
他抬頭，望向光束射來的方向，那隻血瞳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是……定序之力？！”
——
霧隱山脈，石門前。
葉凡收回手，大口喘息。
方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七成力量。但效果，比他預想的更好——隔著數十里，一擊逼退歸墟行者，至少為青嵐峽爭取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抬手，按在石門上。
石門上的古老符文，在他掌心觸及的瞬間，驟然亮起。
一道溫和的、如同月華般的意念，傳入他識海：
“太陰傳承者，你終於來了。”
“石門之後，便是第一枚定序核心——‘月汐珠’的封印之地。”
“但要開啟此門，需以同源太陰之力，灌注九九八十一息，直至符文全亮。”
“你可願一試？”
葉凡沒有猶豫。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兩枚印記，引動其中封存的、與蕭可兒羈絆共鳴而愈發精純的太陰之力，緩緩注入石門。
符文逐一亮起。
一息，兩息，三息……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四十息，五十息，六十息……
他的面色越來越白，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額角冷汗如雨而下。但他沒有停。
七十息，七十五息，八十息——
最後一枚符文，亮了。
“轟隆隆——！”
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方小小的、如同月光凝成的石室。石室中央，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封存著一輪微型明月的珠子，正靜靜懸浮。
月汐珠。
第一枚定序核心。
葉凡一步踏入石室，伸手，握住了那枚珠子。
剎那間——
一股浩瀚的、如同潮汐般的太陰之力，轟然湧入他體內！
內世界中，那輪月輪驟然暴漲，灑下的不再是清輝，而是如同實質般的月華洪流！生命之樹瘋狂生長，眨眼間抽出第五片、第六片、第七片嫩葉！五大根基同時震顫，意念清晰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
眉心那枚歸墟烙印，在月汐珠入體的瞬間，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般，劇烈扭曲！
那是“定序”本源對“歸墟”侵蝕的本能排斥！
封印，加固了。
葉凡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掌中那枚光芒內斂、卻與他的神魂產生了不可分割的聯絡的月汐珠，唇角微微揚起。
第一枚。
還剩兩枚。
他轉身，大步踏出石門。
——
青嵐峽。
歸墟行者望著西北方向，面色陰晴不定。
他感應到了。
那道隔空襲來的“定序之力”，與他在墟淵裂口感應到的、屬於葉凡的氣息，同出一源。
那個該死的小輩，不僅沒死，還……
變強了。
他那隻血瞳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忌憚。
但旋即，便被更深的貪婪取代。
“傳令。”他沉聲道，“撤軍。”
“谷主？”身旁一名歸一派修士驚愕道，“我們眼看就要全殲木靈族主力——”
“我說，撤軍。”
歸墟行者那隻虛無之手緩緩恢復原狀，聲音冰冷如鐵：
“那個葉凡，比這群木頭值錢得多。”
“我要親自去——會會他。”
漆黑輦車緩緩轉向，朝西北方向駛去。
身後，青嵐峽的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青鋒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輦車，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那一擊，是葉凡。
他也知道，葉凡引走的，是幽影谷最可怕的存在。
“父親……”青蘿踉蹌著衝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青鋒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終年不散的薄霧籠罩的山脈，喃喃道：
“葉公子……保重。”
——
落日城，明德書院。
蕭可兒猛然睜開眼。
羈絆之弦傳來的葉凡的意念中，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如海的太陰之力。那力量，與她體內的冰月投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讓她周身的月華靈力都隨之升騰。
她抬手，輕觸眉心那枚月牙印記。
那印記，在此刻燙得驚人。
但她知道，那不是危險。
那是——
葉凡，又向前走了一步。
而她，要做的，就是繼續守好這道羈絆，在他需要的時候，成為那道可以被喚起的月光。
窗外，月華如水。
遠處，十萬大山的方向，隱約有火光沖天。
那是青嵐峽的戰場，正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