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汐珠入手的那一刻,葉凡感覺自己彷彿握住了一整片海洋的潮汐之力。
那不是誇張的形容。珠子內部封存的那輪微型明月,每一次脈動都與天地間某種亙古存在的法則共鳴——那是太陰之力對水行法則的統御,是潮漲潮落、月盈月虧的終極奧秘。
他站在原地,閉目凝神,任由那股浩瀚的力量在體內沖刷。
內世界中,變化翻天覆地。
那輪月輪已暴漲至原先三倍大小,懸掛於內世界上空,灑下的不再是單純的清輝,而是帶著絲絲縷縷潮汐韻律的銀藍光暈。光暈所及之處,大地上的綠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短短數十息,便覆蓋了方圓百丈。
生命之樹的主幹上,第七片、第八片、第九片嫩葉接連抽出,每一片都晶瑩剔透,葉脈中流淌著翠綠與銀藍交織的光華。樹幹上,那曾因歸墟侵蝕而留下的最後一絲黑暗紋路,在月汐珠之力與古神印記、玄癸晶核的三重共振下,徹底消散。
五大根基的意念同時傳來前所未有的清晰波動:
【太陰法則,已入小凡體內。】冥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沉重,多了幾分難得的讚許,【月汐珠主“潮汐”與“水行”,正可補全內世界“寂滅輪迴”中關於“水”之一道的殘缺。從此,生死輪迴之中,亦有潮起潮落。】
【生命造化,更進一層。】青霖的意念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水為生命之源。月汐珠入體,內世界水脈已開始自發生成。假以時日,此界可成真正的洞天福地。】
【破滅之道,亦受滋養。】紫神龍的戰意昂揚卻更加沉凝,【潮汐之力,可剛可柔。吾主日後對敵,當多一重手段。】
【調和之功,終於大成。】艾莉亞的意念最為平靜,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古神印記、玄癸晶核、月汐珠——三枚太陰法則的核心信物,已在吾主體內形成初步共鳴。此三物雖非同源,卻皆屬“定序”體系之下。待日後集齊三枚定序核心,三者必將徹底融合,成為小凡對抗歸墟的最強根基。】
葉凡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掌中那枚光芒已內斂、卻與他神魂緊密相連的月汐珠,唇角微微揚起。
第一枚,已成。
還剩兩枚。
他抬步,準備離開這間石室——
卻在邁出第一步的瞬間,猛然頓住。
眉心那枚歸墟烙印,驟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
不是之前那種貪婪與渴望,而是——
警告?
危險臨近?
葉凡瞳孔微縮,身形一閃,已至石室門口,目光穿透石門外的重重迷霧,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霧中,一道扭曲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
霧隱山脈,濃霧深處。
那道身影走得不快,每一步卻彷彿踏在葉凡的心口上。那是歸墟烙印與同源存在之間的本能感應——來者,身懷與他一脈相承的歸墟氣息,卻比他體內那枚烙印強大十倍、百倍。
谷主。
歸墟行者。
葉凡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沒有逃。
逃不掉。在這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脈,他的感知範圍不足三十丈,而對方能精準地追蹤至此,顯然有某種他不知道的手段。與其在逃跑中被追上,不如——
正面會一會。
他踏出石門,在石門前三丈處站定,負手而立,任由那枚月汐珠在掌心緩緩流轉。
迷霧中,那道身影越來越近。
終於,在距離葉凡十丈處,歸墟行者停下了腳步。
霧氣在他身周翻湧,卻無法靠近他身週三尺——那裡被一層淡淡的、扭曲光線的虛無之影籠罩。他的形態比青嵐峽中更加詭異,半邊身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另半邊則完全是不斷變幻形態的虛無,彷彿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
那隻血瞳盯著葉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你果然在這裡。”
他的聲音沙啞詭異,如同無數人在同時低語。
葉凡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望著對方,目光沉靜如淵。
歸墟行者那隻血瞳微微一眯:
“你不怕我?”
“怕。”葉凡淡淡道,“但怕,有用嗎?”
歸墟行者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一陣詭異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笑聲:
“有意思。不愧是歸墟意志親自‘注目’之人。”
他抬起那隻虛無之手,指向葉凡掌心的月汐珠:
“那是……定序核心?”
“是。”
“你可知,那東西,是我幽影谷找了萬年的東西?”
葉凡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恭喜你,找到了。”
歸墟行者那隻血瞳中閃過一絲寒意:
“交出來。”
葉凡沒有動。
他只是將那枚月汐珠收入懷中,迎向對方的目光,淡淡道:
“想要,自己來拿。”
歸墟行者的面色——如果能稱之為面色的話——驟然陰沉下來。
他抬起那隻虛無之手,朝葉凡虛虛一抓。
剎那間,一股恐怖的無形之力,如同實質般朝葉凡碾壓而來!那是歸墟本源對存在的直接否定,是“虛無”對“存在”的終極吞噬!
葉凡周身,銀藍光暈猛然爆發!
古神印記、玄癸晶核、月汐珠——三枚太陰法則信物同時共鳴,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凝練的、如同月光凝成的護罩!
“轟——!”
兩股力量轟然對撞!
葉凡悶哼一聲,後退三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他沒有倒下。那道月光護罩,在三枚信物的共同加持下,竟然硬生生擋住了歸墟行者這一擊!
歸墟行者的瞳孔猛然收縮:
“三枚太陰信物……竟能同時認主一人?!”
他那隻血瞳中,貪婪之色前所未有的熾烈: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那隻虛無之手再次抬起,這一次,凝聚的力量比方才強了十倍不止:
“那我便連人帶珠,一起吞了!”
葉凡盯著那隻即將落下的虛無之手,體內靈力瘋狂運轉。
他知道,自己不是歸墟行者的對手。即便有三枚太陰信物加持,他此刻的境界與對方差距太大。硬拼,必死無疑。
但他沒有退路。
只能——
拼死一搏!
就在此時——
一道清冷的、如同月華凝成的光柱,猛然從九天之上垂落,直直轟在歸墟行者與葉凡之間!
光柱所及之處,歸墟行者那隻虛無之手凝聚的恐怖力量,竟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間消融大半!
歸墟行者臉色劇變,猛然抬頭!
天空中,濃霧被那道月華光柱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深處,隱約可見一輪巨大的、清冷皎潔的明月虛影,正緩緩旋轉。
而明月虛影之中,有一道纖細的、模糊的、卻讓葉凡靈魂劇震的身影——
蕭可兒。
——
落日城,寒潭密室。
蕭可兒盤膝坐於潭水中央,周身月華如潮,眉心月牙印記璀璨到極致。
她咬緊牙關,雙手結印,將體內冰月投影的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灌入那道羈絆之弦,透過羈絆與葉凡眉心三枚太陰信物的共鳴,反向定位、投射——
那是她剛剛領悟的、從鏡靈殘識傳遞的資訊中推演出的新能力:
月華投影·降臨。
以冰月投影為本源,以羈絆之弦為橋樑,以葉凡眉心三枚太陰信物為錨點——
將投影之力,直接投射到葉凡所在之處!
這是她從未嘗試過的禁忌之術。稍有不慎,便可能神魂崩潰,被投影反噬。
但她顧不得了。
當她透過羈絆感應到葉凡面對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時,她沒有任何猶豫。
寒潭之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那是她正在透支自己的本源。
但她沒有停。
——
霧隱山脈。
那道從天而降的月華光柱,持續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光柱消散,天空中那輪明月虛影也隨之隱去。
歸墟行者後退數步,那隻虛無之手被灼燒得千瘡百孔,雖然正在緩慢恢復,但短時間內,已無法再動用全力。
他抬頭,望向天空那道正在迅速合攏的裂隙,血瞳中閃過前所未有的忌憚與難以置信:
“那是……太陰投影?!”
“不可能!區區一個築基修士,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葉凡正望著天空,唇角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帶著無盡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對他,而是對那道已經消散的投影。
歸墟行者沉默片刻,最終,冷哼一聲:
“今日,便先放你一馬。”
他轉身,身形化作一道虛無之影,迅速消失在濃霧深處。
他不得不退。那道太陰投影的力量雖然只持續三息,卻已重創了他的虛無之手。短時間內,他無法再戰。而葉凡身邊,若再有這樣的後手……
他需要時間恢復。
但那雙血瞳在消失前,死死盯著葉凡的背影,閃過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計:
下次,不會有意外。
——
葉凡站在原地,目送歸墟行者離去。
他沒有追。
他也沒有力氣追。
方才那三息,看似只是蕭可兒的投影降臨,實則他與她共同承擔了那禁忌之術的反噬。此刻他體內靈力幾近枯竭,三枚太陰信物也因過度共鳴而暫時陷入沉寂。
但他唇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散去。
他抬起手,輕觸眉心那枚古神印記。印記微微發燙,傳來一絲熟悉的、溫潤的涼意。
羈絆之弦輕輕震顫。
蕭可兒的聲音傳來,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慶幸與一絲嗔怪:
“葉哥哥……你又……逞強……”
葉凡閉上眼,讓那道聲音在心間迴盪。
良久,他輕聲道:
“可兒,謝謝你。”
羈絆之弦另一端,沉默片刻。
然後,傳來一個輕輕的、帶著鼻音的:
“你沒事就好。”
——
一個時辰後。
青嵐與花雨終於找到了葉凡。
他們看見葉凡靠坐在石門前的巨石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但眼中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如淵的光芒。
“葉公子!”青嵐快步上前,“你……”
“我沒事。”葉凡擺了擺手,緩緩起身,“歸墟行者退走了。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
青嵐與花雨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歸墟行者——幽影谷谷主,那個連青鋒都差點被壓死的恐怖存在——竟然……退了?
葉凡沒有解釋。
他只是望向東方,望向落日城的方向,望向那道羈絆之弦另一端、此刻正虛弱地躺在寒潭邊、卻依舊在為他守夜的少女。
良久,他說:
“走,回落日城。”
“回落日城?”青嵐一怔,“木靈族那邊……”
“青嵐峽的戰鬥應該結束了。”葉凡道,“木靈族勝了,但損失慘重。我需要回去,和孟院長商量下一步。”
他頓了頓,望向那片已被濃霧重新籠罩的霧隱山脈深處:
“第二枚定序核心,不在十萬大山。”
“在哪?”
葉凡沉默片刻,方道:
“無盡海域。”
青嵐與花雨齊齊色變。
無盡海域——東洲之外那片被列為禁忌的、連巡天司都極少涉足的汪洋深處。傳聞那裡有無數上古遺蹟、恐怖海獸,以及……
失落的文明。
而葉凡,要去那裡。
——
三日後。
落日城,明德書院。
葉凡站在寒潭邊,望著潭水中那道虛弱卻倔強的身影。
蕭可兒正盤膝坐在潭心玉臺上,周身月華流轉,正在緩慢恢復。她的面色依舊蒼白,但眉心的月牙印記,卻比三日前更加凝實、璀璨。
那是投影降臨的後遺症,也是——機遇。
她成功將冰月投影的一部分力量,真正“烙印”在了自己神魂之中。從此,她與投影不再是“借用”關係,而是真正的“融合”開端。
她感應到葉凡的目光,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良久。
她說:
“你要去無盡海域?”
葉凡點頭。
“我跟你去。”
葉凡微微一怔。
蕭可兒從玉臺上站起,踏水而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葉哥哥,我不再是那個只能站在城門口等你回來的蕭可兒了。”
“我有冰月投影,有太陰傳承,有——”
她抬手,輕觸自己的眉心,又輕觸葉凡的眉心:
“有這道羈絆。”
“你要去的地方,或許只有太陰傳承者才能踏足。”
“而我,是這世間,除了你之外,唯一的太陰傳承者。”
葉凡望著她,沉默良久。
最終,他微微點頭:
“好。”
蕭可兒笑了。
那笑容,如同寒潭上升起的月華,清冷,卻溫暖。
——
遠處,藏書閣頂層。
孟秋白負手而立,望著寒潭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輕嘆一聲:
“這兩個孩子……”
於長老站在他身後,同樣望著那個方向,沉默片刻,方道:
“院長,無盡海域那邊……真的要去?”
孟秋白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更遠方,望向那片連他都未曾踏足過的、被列為禁忌的汪洋,緩緩道:
“天樞閣那邊,有回信了嗎?”
於長老點頭:“剛收到。星宮說,那位念靈兒姑娘……已開始覺醒守望者血脈。三個月後,可出關。”
孟秋白微微頷首。
“告訴葉凡。”
“三個月後,無盡海域之行,星宮會派人同行。”
他頓了頓,望向天邊那輪漸盈的月:
“歸墟意志既然已經盯上他……”
“那這場仗,就不能只靠他一個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