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塔倫獨自走在冷杉領的街道上。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外袍,雙手揣在袖子裡,步子不快不慢。
沒有隨從,沒有家徽,也沒有那件綴滿金線的領主袍服——路過的行人頂多瞥他一眼,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誰也不會把這個低調行走的中年人,和曾經威名赫赫的“血楓伯爵”聯絡在一起。
他按照克蘭給的地址,沿著港區的方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找到了港務處。
這是一棟臨河而建的兩層石樓,外牆用的是灰巖磚,窗框刷了一層防潮漆。
門口進出的人絡繹不絕,有文員夾著資料夾小跑,有船工扛著繩索往碼頭方向走,還有拿著貨單對賬的商人站在門廊下跟人掰扯運費。
塔倫根據路標的指示上了二樓。
走廊兩側的門大多敞著,裡面傳出鋼筆劃紙的沙沙聲。
他順著門牌找過去,在靠裡的一間辦公室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的兒子雷蒙,正坐在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後面。
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一份港口吞吐量報表上快速批註,寫幾個數字,劃掉一行,又在頁邊空白處補上一串計算過程。
身邊站著兩個等他簽字的下屬,一個抱著一沓表格,另一個手裡攥著幾張提貨單據,兩人都沒催,只安靜地站在原地。
幾個月不見,雷蒙變化很大。
他穿著冷杉領統一配發的深灰色行政制服,袖口捲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下頜線比記憶中硬朗了一截,整個人的氣質也和以前不同了——不再是那個在父親面前總繃著肩膀、眼神小心翼翼的少年。
塔倫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雷蒙批完手裡那頁紙,抬頭準備把簽好的檔案遞回去的時候,目光掃過門口,動作就卡在了半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父親?”
塔倫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雷蒙把筆放下,轉頭對兩個下屬說了句“今天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說”。
等人出了門,他從桌後繞出來把門關上,然後搬了把椅子放到辦公桌對面。
父子倆隔著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坐下來。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塔倫不是一個擅長開口的人,至少在這種場合下不是。
他看著雷蒙,雷蒙也在看他。
兩個人都在看對方,又都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塔倫打破了沉默。
“你在這裡……過得好嗎?”
雷蒙怔了一下。
從他有記憶以來,父親從未用這種語氣跟自己說過話。
塔倫是軍人出身,在雷蒙的成長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更接近於一個嚴苛的教官——制定目標、監督執行、評估成果。
“過得好不好”這種問題,不在教官的考核範圍內。
那些年裡,父親對他的期望堆得比溫爾頓城的城牆還高。
六階術士、家族繼承人、克蘭家族的未來——每一個標籤壓下來都沉甸甸的,沉得他喘不過氣。
可那些,畢竟都是以前的事了。
“挺好的,父親。”雷蒙說,“我在港務處負責貨運統計和船期協調,最近還剛升了職。”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更準確的說法:“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塔倫沒接話,但莫名地鬆了口氣。
雷蒙指了指牆上的規劃圖:“上個月冷杉領新開了兩條近海航線,港口的日均卸貨量提高了四成,我這邊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但做起來不覺得累。
克蘭領主……他給了我很多機會去接觸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東西。”
“比如?”
“比如我現在從事的工作。以前我覺得數字和計算就是最枯燥無聊的活,沒甚麼學問。
結果現在才發現,這裡面的講究可太多了。”
雷蒙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在表功,就是在描述他自己的日常。
但塔倫聽得出來,兒子的眉心是松的,不再擰成以前那個樣子了。
“那麼,你會怨我嗎?”塔倫忽然問。
雷蒙明白父親問的是甚麼。
當初血楓領易主,塔倫戰敗被俘後選擇獻城投降,並親手把自己送到冷杉領來。
說好聽點叫“派駐”,說難聽點就是人質。
一個少年被父親親手推出門、交到敵人手裡——換了誰都會怨。
“一開始當然是有過的。”
雷蒙沒有撒謊,直視著塔倫的眼睛,“剛到冷杉領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您是不是放棄我了,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塔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後……後來呢?”
“後來我想明白了,那已經是您當時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雷蒙的聲音很平靜,“而且事實證明,您賭對了。克蘭領主和我之前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幾秒。窗外碼頭方向傳來裝卸工的吆喝聲和鐵鏈碰撞的叮噹響,混著海風一起灌進來。
塔倫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在膝蓋上。
那些畸形錯位的筋肉在午後的光線下看得格外分明,掌心處鼓起一塊硬邦邦的骨性隆起。
“明天……我就要去做手術了。”他說。
雷蒙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瞳孔收縮了一下。
“克蘭領主說能治好,重新打斷、清理增生的筋肉與碎骨,再用治癒術引導癒合。”
塔倫把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那上面交錯著幾道白色的舊疤,“手術過程很長,而且我需要保持清醒,這樣才能儘可能多地啟用魔力軌跡。”
他的語氣很平淡,說的像是別人的事。
雷蒙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塔倫面前。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塔倫的手腕。
少年的手掌覆在中年人扭曲的骨節上。
塔倫的手指微微一僵。
“父親,我明天會在手術室外面等您。”雷蒙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我相信,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塔倫低頭看著兒子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指腹上的墨漬、食指側面的薄繭、乾淨修剪的指甲。
他看了很久。
然後用另一隻同樣畸形的手,反過來拍了拍雷蒙的手背。
力道很輕。
“好。”
只有這一個字。
窗外海風又吹進來一陣,桌上攤開的報表被掀起一角,紙頁嘩啦啦地響了幾聲,又落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