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醫療部的手術準備室裡,所有窗簾都被拉嚴了。
塔倫換上了白色病號服,雙臂擱在身體兩側的支架上,手背朝上,暴露在頭頂三盞魔導燈的冷白光線下。
之前穿著長袍,那雙手還能藏在袖子裡,現在甚麼都遮不住了:
右手第二掌骨的癒合角度偏了將近三十度,骨頭在面板底下拱出一道彎曲的稜線;拇指根部被一大團硬質瘢痕鎖死,根本掰不直。
左手稍好一些,但食指和中指的指骨方向也是擰著的,像兩根被風吹歪後又凍住的枯枝。
布徹爾站在手術檯右側,麻醉師蘇拉和一位助手就在他身旁待命。
托盤上的器械已經在沸水中煮過三遍,又用酒精逐件擦拭,按使用順序排成一列——骨鋸、骨鑿、筋膜刀、止血鉗、縫合彎針、牽引鉤。
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擺放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烏莉爾站在手術檯左側靠後的位置,隨時準備介入。
她今天沒穿平時那件米白色的圍裙,換了一身醫療部統一的淺灰罩衫,頭髮束成一個高髻,用布帶紮緊,露出後頸上隱約可見的羽狀紋路。
克蘭最後走進來,在塔倫的手術檯邊站定。
“緊張?”
塔倫平躺著,看了他一眼:“不至於。上過戰場的人,不會怕躺在床上挨刀。”
“那就好。”克蘭沒有多說廢話,“撐過去就行,結束之後,你的手會和以前一模一樣。”
塔倫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布徹爾遞過一塊皮質咬墊:“等下實在撐不住就咬這個。”
塔倫接過來看了看,又放回托盤上。
“不用。”
布徹爾沒堅持,轉頭看向克蘭。克蘭點頭示意可以開始,隨即退到門邊的位置,背靠牆壁,雙臂環胸。
麻醉師蘇拉將稀釋後的麻醉藥劑沿塔倫的右臂內側靜脈緩緩推注。
藥液入體的前幾秒沒有任何反應,大約半分鐘後,塔倫的右手指尖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然後顫抖停止,整條手臂的肌肉鬆弛下來。
“區域性麻醉已經起效,右臂肘部以下的痛覺會被遮蔽大部分。”布徹爾一邊說,一邊用指甲掐了一下塔倫的右手虎口,“感覺到了?”
“幾乎沒甚麼感覺。”
“好,那比這個要疼得多,做好準備。”
布徹爾說完,拿起了骨鋸。
全麻會抑制神經系統的整體活性,連帶著魔力迴路的感知閾值一起壓下去。
後續修復階段需要塔倫主動引導體內殘存魔力流經重建的迴路節點——人如果睡死過去,這一步就沒法做了。
所以只能選擇局麻,這也是塔倫自己的要求。
布徹爾用皮帶固定住塔倫的右腕,右手持骨鋸,鋸齒對準了第二掌骨中段偏移最嚴重的位置。
那塊骨頭在癒合時歪了將近三十度,外面裹了一層增生的筋膜和瘢痕,硬得像石頭。
“開始了。”
鋸齒壓上骨面。
塔倫的眉心猛地一跳,整張臉繃成了一塊鐵板。他的左手五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關節鼓起。
麻醉只壓住了八成痛感,剩下那兩成——骨鋸的震動沿著骨骼傳導上來,從掌心一直鑽進肩膀。
布徹爾的手極穩。
鋸齒切入骨骼的聲音很悶,不像金屬切金屬那種尖利刺耳的響動,更像是鈍刀割硬木,每一下都帶著一股讓人牙根發酸的震顫。
第一刀花了四十秒。
錯位的掌骨段被完整鋸斷,布徹爾用止血鉗夾住兩端的斷面,助手立刻遞上骨鑿,開始清理斷面周圍的增生組織。
塔倫全程沒出聲。只有額頭上的青筋跳得厲害,汗水從鬢角往下淌,洇溼了枕面。
烏莉爾走近一步,一隻手懸在塔倫的右腕上方,金色光膜籠住整個創面區域。
她沒有直接釋放治癒術,而是用極輕柔的力道維持著一層薄薄的生命力護罩——止血、抑菌、減緩組織水腫,但不促進癒合。
現在還不能癒合。骨頭還沒擺正,長回去就白切了。
“瘢痕組織比預想的厚。”
布徹爾用筋膜刀小心剝離拇指根部那團硬化的疤痕,刀刃每推進一毫米都要停下來觀察,確保不傷及下方殘存的肌腱。
“右手拇指的主肌腱……還在,沒有完全壞死,但被裹得太緊了,彈性損失了很多。”
他抬頭看了克蘭一眼。
克蘭走到臺邊,低頭看了看創面。
拇指根部的瘢痕被剝開後,露出下面一根灰白色的肌腱,緊緊貼在骨面上,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纖維化組織。
“放手去做。”克蘭判斷了一下,“把纖維化的部分刮乾淨,肌腱本體保留,後面用治癒術啟用再生就行。”
布徹爾點頭,換了一把更細的刮刀。
手術進行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右手的三處錯位掌骨全部被鋸斷、清理、重新對位。
布徹爾用細鋼絲將斷骨臨時固定在正確的位置上,每一根鋼絲都要穿過骨骼兩端預先鑽好的小孔,擰緊後剪斷多餘的線頭。
鑽孔的時候,塔倫的身體終於有了一次明顯的反應——他的背脊弓起了一個弧度,又在兩秒內強行壓了回去。
注意到塔倫的掙扎越發劇烈,布徹爾擔心大幅度動作會影響到手術的效果,連忙叮囑他:
“咬牙忍住!馬上就好!”
塔倫當然明白這個,但這劇烈的疼痛畢竟是生理反應,他只能靠意志力強行去硬抗。
此時他咬著的不是皮墊,是自己的後槽牙。
手術進行到第五十分鐘,麻醉師蘇拉又補上了一部分麻醉劑。
兩根長歪的指骨被重新截斷、復位。
布徹爾把手術區域的血汙用紗布擦淨,檢查了一遍所有固定點的位置和角度,確認無誤後退後半步。
“骨骼復位完成。”他說,聲音也是啞的,“接下來是迴路疏通。”
塔倫閉上眼睛,嘗試引導體內的魔力進行流通。
幾秒後,他的右臂面板下面出現了一條極隱約的暗紅色光線——那是魔力在經脈中流動時透出的微光。
光線從上臂開始,順著前臂內側緩緩向下推進。
走到腕關節的位置,卻忽然停了。
那是淤塞最嚴重的節點。
魔力迴路的堵塞還在。不是骨骼的問題,是迴路本身——那個淤塞點卡在那裡,死死地,一絲都不讓。
塔倫全身猛地繃緊。
他的頸部肌肉根根暴起,後槽牙咬合的力道大到顳肌鼓成了兩個硬塊。
這一次他沒忍住,喉嚨裡逼出一聲悶哼,左手攥著床單的力道大到布料發出了撕裂聲。
塔倫在強行引導魔力建立迴路,可這樣下去他的身體很有可能無法承受魔力濃縮帶來的影響。
他額頭上的汗不是淌下來的,是直接冒出來的,密密麻麻地覆了一層。
烏莉爾及時出手,金色光膜包裹住塔倫的整條右臂,生命力源源不斷地注入,穩定住正在被衝擊撕扯的經脈壁。
暗紅色的光線在腕關節處劇烈閃爍了幾下,突然往前躥了一截,穿過了那個堵死的節點。
“做得好,第一個節點通了。”
烏莉爾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安靜的手術室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還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