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斯的營帳紮在聯軍後方十里處的一座矮丘上。
和弗蘭頓那邊漏風的軍帳不同,他的營地雖然只有兩千人的規模,卻扎得極為規整:
帳篷間距精確到步,馬廄與兵營之間彼此相隔,巡邏路線以矮丘為圓心向外擴散三圈。
沒有旗幟亂飄,沒有雜亂爭吵,沒有縮在牆根搓凍爛腳趾計程車兵。
兩千鐵騎分四營駐紮,每營五百人,每人配雙馬,戰馬和行軍馬輪換騎乘,草料按頓定量。
甚至連馬糞都有人定時清理,堆在下風口統一掩埋。
此刻,身為總指揮的賴斯坐在軍帳裡。
帳內點著兩盞鐵架油燈,燈芯修剪得很短,火焰安靜,不跳。
一張摺疊行軍桌擺在正中,桌面上鋪著一塊鹿皮。
皮面乾淨,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壺水,一盞空茶杯,一把出鞘的長劍橫在桌沿。
帳簾被掀開,格倫走了進來。
這位副官從弗蘭頓的營地騎了十里路回來,身上卻看不出半點風塵。
他在帳門口站定,脫下手套,等賴斯抬頭。
賴斯沒抬頭。
他坐在行軍椅上,左手握著劍柄,右手捏著一塊沾了細砂的羊皮布,沿著劍脊緩慢地推過去,金屬和砂粒摩擦的聲音很輕。
雖然賴斯身為六階術士,魔法要比刀劍實用得多——但再怎麼說,這把佩劍都代表著他的身份。
“說。”
格倫將自己一路的所見所聞都如實轉告。
賴斯手上的動作一頓,忽然冷笑一聲:
“一個連自己隊伍都管不住的人,憑甚麼坐北境大公的位子?他們祖上的那點功勞,早就被敗光了。”
格倫沒接話。
他跟了賴斯這麼多年,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當啞巴。
賴斯把劍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劍身映出昏黃的火焰,沒有一處斑點。
他滿意地將劍插回鞘裡,起身走到桌前,拉開鹿皮下面壓著的一卷卷案宗。
而這些案宗都只有一個主題:
霜龍。
說實在的,如果只是為了北境這點破事,為了弗蘭頓搞不定自己侄子這種家務糾紛,他犯不著親自跑一趟。
派格倫帶隊來盯著就夠了,又不是南境那群難纏的叛軍。
賴斯可是帝國二皇子,手裡攥著北境三個行省的稅賦和兩萬常備軍的調令,他的時間比弗蘭頓全部的附庸領加起來都值錢。
能讓他願意親自來的原因只有一個:
冷杉領有一頭霜龍。
龍族從這片大陸上消失了多少年?三百年?四百年?沒人說得清。
大陸上最後一次有可信記錄的龍出現在南方的焦巖群島,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龍變成了壁畫上的圖案、吟遊詩人嘴裡的故事、貴族家紋上的裝飾。
大多數人哪怕活一輩子,也見不到一片龍鱗。
但所有人都記得龍意味著甚麼。
一隻成年龍類是可以徹底摧毀一個王國的,即便是整個諾爾登恩帝國的高層戰力全出,也最多能打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凱爾·克蘭,一個被家族流放到北境邊陲的年輕人,手裡卻握著這張毫不講理的牌。
他憑甚麼?憑甚麼是他?賴斯每想一次就覺得荒謬。
不是憤怒,是真的覺得荒謬。他在北境要塞喝了三年的雪水,啃了三年的凍肉乾,殺了數不清的獸人和魔物,然後帶著軍功回到帝都,得到的只是一道讓他回封地的旨意。
賴斯用了十二年時間建立自己的勢力、拉攏軍方、籌備爭位,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而那個男爵甚麼都沒做,只是被扔到了北境邊陲,然後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條龍作為助力。
憑甚麼?
賴斯把案宗捲起來收好。
嫉妒歸嫉妒,計劃歸計劃。
正是因為那頭龍的存在,他才選擇了現在這套方案而不是別的。
他的計劃並不複雜。
讓弗蘭頓先撞上去。
五千烏合之眾,十幾面不同的旗幟,半個月的糧食,一個連輜重車都管不好的指揮官——這支隊伍唯一的用處就是消耗資源。
等雙方都打殘了,兩千重甲鐵騎碾過去收場。
賴斯的騎兵不是弗蘭頓手底下那些拼湊出來的雜牌,而是真正經歷過戰火洗禮的鐵血戰騎。
至於那隻霜龍的威脅,賴斯倒不擔心。
如果那隻霜龍是成年體的,那整個諾爾登恩帝國早就岌岌可危了,那個凱爾哪還能縮在北境不挪窩?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那隻霜龍是幼年體,甚至可能剛破殼不久,實力有限。
既然如此,那將其捕獲馴養可就簡單多了。
如此一來,只需要他略微出手,凱爾的領地、工坊、礦藏——以及那條龍,自然全部歸他。
至於弗蘭頓……呵。
打贏了?那就是功臣。北境大公親征,平定叛逆——多好聽的話,寫進邸報裡體體面面。
然後呢?賞一個沒有礦產的封地,掛一個不痛不癢的虛銜,讓這位年邁的公爵回家含飴弄孫,寫一本沒人會翻第二遍的回憶錄,在壁爐前慢慢老死。
北境大公的實權,自然要交給一個“更合適的人”來打理。
打輸了?
賴斯端起茶杯,發現裡面早就空了,又放下。
打輸了那就更省事了。
一個傾舉族之力都收拾不了自家侄子的北境大公,敗軍之將,喪師辱爵——那幫老狐狸最擅長乾的事就是踩落水狗。
不用他賴斯親自開口,眼紅克蘭家族地位的人有很多。
北境大公的位子一空出來,他有十個人選可以往裡塞,每一個都比弗蘭頓更能幹,也更聽話。
所以這一仗,弗蘭頓贏也好,輸也好,他賴斯都不虧。
唯一讓他虧的情況是弗蘭頓不打。
但弗蘭頓沒有不打的選項。後面兩千鐵騎跟著,他往前是戰場,往後是墳場。
格倫送過去的那些信,問候也好,關切也罷,意思都一樣:走,別停。
賴斯伸手把燈芯撥暗了一些。
帳篷裡的光縮成一小團,貼在油燈底座周圍晃了晃,安靜下來。
他在床上躺下,沒脫甲,也沒蓋毯子。
帳外的風颳過矮丘,呼呼地響。
賴斯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不是弗蘭頓那張寫滿焦慮的老臉,也不是地圖上那些雜亂的標註。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一個畫面:
從所有情報碎片裡拼湊出來的,模糊而巨大的白色輪廓。
這條龍,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