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聯軍的行軍第九天,天沒亮就開始下雪。
不是那種漫天飛舞的大雪,而是細碎的冰粒混著北風一陣一陣地甩過來,打在鐵盔上沙沙作響。
弗蘭頓騎在馬上,領口豎起來還是擋不住,冰粒順著縫隙鑽進去,化成涼絲絲的水滴往脖子裡淌。
前方的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主幹道的路面被五千人的腳踩了九天,最前面幾排走過去的時候還算平整,到後面就全爛了。
積雪踩成泥漿,泥漿凍成冰碴,冰碴又被後面的人踩碎,變成一鍋稀爛的褐色糊狀物。
步兵走在裡面,每一腳拔出來都帶著褲腿上凍硬的泥殼,嘎巴嘎巴地響。
輜重車又陷了,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前兩次陷在上午,一次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拖出來,第二次更久,因為拉車的馬蹄也打滑。
最後是從旁邊的步兵佇列裡抽了二十個人過來,用肩膀頂著車廂才把輪子從爛泥坑裡抬起來。
就這樣,整支隊伍又停下來了。
弗蘭頓從馬背上往後看去,五千人的佇列拉成一條近兩里長的灰黑色線條,蜿蜒在白色的原野上,前後望不到頭。
最前面的先頭部隊和最後面的殿軍之間,傳令兵騎馬跑一個來回要小半個小時。
日行軍速度已經掉到三十五里,比他預估的最差情況還差。
弗蘭頓沒催,因為催也沒用。
泥裡拔車這種事不是喊兩嗓子就能快的,他下馬站在路邊等著,風灌進斗篷的縫隙裡,把裡面僅存的那點體溫也一併颳走了。
午間休整的時候,海恩斯湊過來。
參謀長的臉被凍得通紅,鼻尖掛著一滴快結冰的清涕,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湊到弗蘭頓的馬旁。
“公爵大人,科文領主那兩百人出問題了。”
“怎麼了?”
“昨晚掉隊十七個,到現在一個都沒回來。”
弗蘭頓的嘴角動了一下。
掉隊。
這個詞在行軍條例裡的意思是士兵因體力不支落在隊伍後面,等恢復之後自行歸隊。
但十七個人一起“掉隊”一整夜沒回來——那就不叫掉隊,那tm是逃兵!
“還有一件事,”
海恩斯繼續往下說,“昨晚紮營的時候,博爾頓領和瑞奇領的人因為搶靠山坡的背風位置,推搡了一陣。
兩邊都拔了刀,後來被我派人攔下的,沒出人命,但罵得很難聽。”
弗蘭頓聽完這些,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們目前的糧食還剩多少?”
海恩斯翻了一下手裡的夾板。
“沿途的補給都沒達到原定標準,目前來看……還夠吃半個月。”
半個月。
弗蘭頓沒回話,拉過韁繩,調轉馬頭往隊伍側翼走。
海恩斯還想說甚麼,看了看弗蘭頓的背影,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弗蘭頓策馬沿著佇列慢慢走了一段。
五千人的聯軍,說出去是個不小的數字,但真正攤開了看,就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旗幟稀稀拉拉地插在各領的佇列前頭,有幾面已經被風扯爛了,邊角翻飛著,布面上的紋章看不清了也沒人去換。
步兵的行軍間距忽寬忽窄,前面走快了後面就扯開一段空檔,前面停下來後面就撞成一團。
走了九天,隊形越走越散,到現在已經不像一支軍隊,更像一條被踩爛的灰色繩子。
拽一頭動一截,鬆手就癱在泥裡不走了。
路邊的雪堆上坐著一個年輕士兵。
弗蘭頓放慢馬步,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兵把左腳的靴子脫了,正靠著火堆,拿手搓自己的腳趾。
腳趾是紫黑色的,關節處的面板已經皸裂,裂口裡滲著血水,被冷風一吹就凝在表面,變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
這支軍隊沒有絲毫的凝聚力——從出格林尼沃城門那天起就沒有。
五千人來自十幾個不同的附庸領,領主之間有的不合、有的有舊怨、有的根本互不認識。
他們集結在這面旗下,不是因為忠誠,也不是因為信念,純粹是因為弗蘭頓·克蘭是北境大公。
他發了集結令,這是附庸對上級的義務,不來的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但僅此而已,沒有人真心想打這一仗。
科文領主的兩百人已經開始跑了,博爾頓和瑞奇的人在搶避風位,其餘領主各自的親衛紮營永遠和主力隔著一段距離,夜裡鎖帳篷拉簾子,哨位只看自家的人。
弗蘭頓帶著這幫人去打仗。
打誰?打一個他親手流放出去的侄子。
一個不到一年前還只有一座破敗城堡和幾百號貧民的邊境男爵。
他當初下達流放命令的時候,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到這個名字。
結果呢?
塔倫帶了三千人去,全軍覆沒。
派出去的探子,沒了一批又一批。
連他花重金請的獵犬——也沒有回信,要麼死了,要麼拿錢跑了。
他這個北境大公,居然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逼到了親征的地步。
黃昏的時候,後方傳來馬蹄聲。
弗蘭頓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這幾天他已經聽慣了這種蹄聲節奏——不快不慢,不緊不急,帶著一種從容的傲慢,和整支聯軍的拖沓萎靡格格不入。
格倫勒馬停在弗蘭頓身側,身上的半甲還是一塵不染的,斗篷上連褶皺都整整齊齊。
這人在後方跟了九天,不參與行軍,不分擔補給,來的時候永遠騎著餵飽了的好馬,穿戴齊整,乾乾淨淨。
“弗蘭頓公爵,殿下命我轉呈問候。”
格倫從懷裡取出一封對摺的信箋遞過來,語氣客氣得無可挑剔。
弗蘭頓接過來展開。
信是賴斯寫的,通篇在問候他行軍辛苦、北境天氣惡劣。
最後一段以一種近乎關切的語氣提到:倘若公爵在兵力調配或行軍編排方面有任何需要,殿下願意“親自協助最佳化”。
親自協助最佳化。
弗蘭頓看完這句話的時候,攥信紙的手指緊了一下。
這句話的意思翻譯過來只有一個——你再走這麼慢,我就接管你的指揮權了。
他把信摺好,塞進手套裡。
格倫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公爵是否有回信?”
“沒有。”
格倫點了一下頭,撥轉馬頭,不疾不徐地往後方馳去。
馬蹄在泥地上踏出一串整齊的印子,很快被身後湧上來的步兵們踩得稀爛。
弗蘭頓目送那匹馬消失在暮色裡。
夜裡紮了營,弗蘭頓沒有進帳篷,而是獨自在營區裡走。
風很大。
帳篷的帆布被吹得啪啪響,有幾頂臨時支的小帳已經歪了,支撐杆插不穩,被風推得在雪地上拖出幾道印子。
角落裡有人在低聲爭吵,聲音被風攪碎了聽不真切。
他走到營地最北面的崗哨。
兩個哨兵縮在一個用木板搭的半截風擋後面,手裡的長矛靠在肩上,矛杆上裹了一層薄冰。
看到弗蘭頓過來,兩個人連忙站直。
弗蘭頓沒有和他們說話。
他站在哨位旁邊,朝北看了很久。
前方甚麼也沒有。夜色把雪原蓋得嚴嚴實實,北風從那片黑暗裡灌過來,夾著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
他站了大概有一刻鐘,兩個哨兵在身後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敢出聲。
這條路的盡頭是血楓領。
血楓領再往北就是冷杉領。
半路上海恩斯追上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潦草的手繪地圖。
“公爵大人,前方斥候回報,二十里外有一條穀道,地圖上標註為鐵磨谷。”
海恩斯把地圖攤在手掌上,藉著旁邊篝火的光指給弗蘭頓看:
“是到血楓領之前最後一段收窄路段,兩側山壁不高但通道窄,最寬的地方大概能並排走八匹馬。”
弗蘭頓接過地圖看了兩眼。
穀道不長,前後約七八里,但地形對大規模部隊通行不算友好。
“建議派先遣隊提前去探一探路況,”
海恩斯說,“地面情況、有沒有落石風險,都得先摸清楚。”
弗蘭頓點了頭。
“原地休整,派兩組斥候,一組走穀道,一組繞上面的山脊線。兩組都回來後再繼續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