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團離開德蘭山脈後,一路向北在廣袤的冰原上行進。
地形從裸露的碎巖坡過渡到起伏的丘陵地帶,稀疏的針葉林從兩側逐漸向道路合攏。
蒂亞斯騎在最前面,目光始終盯著前方,沒有多餘的話。
馬車內三名神官維持著聖光感應,每隔一段時間報告一次追蹤結果。
“聖光的感應在增強。”
“方向沒變,正北。”
“濃度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這些反饋讓蒂亞斯心裡那桿秤越壓越沉。
訊號增強意味著距離在縮短,方向不變意味著目標是固定的——神使沒有在移動。
她停在了某個地方,而且停了很久。
那麼,這是為甚麼呢?
這天中午,隊伍翻過了一道長滿矮松的山脊。
蒂亞斯最先到達脊線。他的戰馬踏上最高點,前蹄剛踩實,整個人的動作就停住了。
後面的海瑟策馬跟上來,剛要開口說話,視線越過蒂亞斯的肩膀落到山脊下方。
她閉上了嘴。
山脊下方是一片開闊的平原,一座城市安靜地躺在那裡。
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北境邊陲該有的樣子。
不是散落的木屋,不是泥濘的土路,不是用柵欄和壕溝圍起來的簡陋據點。
建築群沿著一條筆直的主幹道向兩側展開,排列的規整程度讓人想起了聖城。
城區的西北角冒著白色蒸汽,那一帶煙囪密集,廠房的屋頂連成一片灰色的矩形,佔地面積比羅金城整座內城都大。
再往東是一片碼頭,河面上泊著十幾條船,岸上的吊臂正在起落,遠遠能聽到滑輪轉動時金屬摩擦的聲響。
城牆外是大片農田,被整齊地切割成標準化的方塊,每一塊的面積幾乎一樣大,田埂上還修了窄渠。
城區後方,一座黑色石質城堡的輪廓高高聳立,旗幟在城堡最高的塔樓上獵獵作響。
蒂亞斯一言不發地看了很久。
身後的馬車簾子被掀開,三名神官從視窗探出腦袋。
起初是困惑,畢竟這和他們從羅金城一路看過來的貧瘠景象反差太大了。
然後是震驚,因為他們的聖光感應同時給出了新的跡象。
“聖光源……就在那座城裡。”
隊伍緩緩向城門方向靠近時,一名翼衛軍催馬湊到海瑟身邊,壓低了聲音。
“海瑟大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知……”
“說。”
“大約半年前,教會向北境偏遠教區派過一支傳教小隊,領隊是賽倫修士。”
海瑟的腳步頓了一下。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他們沒有任何訊息傳回來。當時南境叛亂剛爆發,聖城那邊顧不上這些,就擱置了。”
海瑟沒有再問,但心中已有答案。
……
城門口排著七八輛商隊馬車,按照某種她看不懂的編號秩序依次等候。
沒有擁擠,沒有爭吵,連馱馬的位置都被規劃好了,商人們在各自的馬車旁安靜等待,偶爾和負責登記的文員交談幾句。
輪到調查團時,兩名穿著統一制服的守衛攔住了隊伍。
年長的那個守衛抬手行禮,公事公辦地開口:“入城請先登記姓名、來歷和來訪目的。
隨身攜帶的武器需要統一封存代管,我們會開具憑證,離城時憑證取回原物。”
他指了指城門旁邊牆上貼著的告示。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末尾蓋著一枚暗紅色的領主府印章。
蒂亞斯沒有下馬。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兩個守衛。
兩人的裝束整潔,站姿端正,腰間佩著一種他沒見過的武器——不是劍,是某種帶木託的金屬管狀物。
“聖翼教會聖域審判庭特遣調查團。”
蒂亞斯自豪地報出了自己的來歷,“執行教廷信條,武器不予交出。”
守衛對視了一眼。
年長的那個沒有讓步。他的態度稱不上強硬,但也和“通融”沒有半點關係:“入城規矩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沒有例外。
當然,您可以向領主大人提交申請,獲批後可以隨身攜帶武器。但在那之前,必須走登記封存的流程。”
隊伍後方有個翼衛軍冷笑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他挺起胸膛踏前一步,手按上劍柄,三階鬥氣外放,“區區邊陲男爵領,也敢擋教廷的路?”
那股壓力不大不小,但對普通人來說夠用了——城門口幾個排隊的商人臉色變白,連忙拉著自己的夥計往後退。
守衛被這股氣場逼退了半步。
他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手沒有抬起來擋,也沒有低頭。
他側身伸手拉響了掛在門柱上的銅鈴。
鈴聲尖銳,連響三下。
城牆上方傳來動靜——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咔嗒”聲。
蒂亞斯抬眼望去,城頭至少有八個守衛將那種管狀武器的槍口對準了城門口的位置。
他不認識那些東西,但直覺告訴他那不是裝飾品。
局面僵住了。
蒂亞斯抬手製止了翼衛軍的進一步動作,但他自己也沒有任何下馬或解劍的意思。
海瑟見狀,翻身下馬走向守衛,換了個稍微柔和一些的說法——他們受教廷派遣執行調查任務,攜帶武器是職責所需,能否通融處理。
守衛搖頭:“這是領主定的規矩。我們沒有許可權破例,也不會破例。”
海瑟皺起眉頭,沒想到這些人居然軟硬不吃。
守衛的態度說不上是刁難——他甚至把“領主府申請特別通行許可”的流程又重複了一遍,包括在哪裡遞交申請、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審批。
雙方僵持了很久,城門口的氣氛越發沉重。
翼衛軍們的手還搭在劍柄上,城牆上的守衛也沒有把槍口挪開。
商隊的人已經撤到了二十步開外,遠遠看著這邊,沒一個敢出聲。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城門甬道里傳來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女性身影從城門甬道中走出來。
冷杉領的營養確實不錯啊~
她的身材高挑而纖細,一頭金色長髮披在肩後,在傍晚的光線下微微泛著暖色。
長衣剪裁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但面料的質感和縫合工藝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品。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她那露出發叢的一雙尖耳。
是精靈!
守衛看見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立刻行禮:“瑟芮婭大人,您好。”
然後簡明扼要地彙報了情況——教會來人,拒絕交武器,溝通未果。
瑟芮婭聽完彙報,把視線轉向蒂亞斯和他身後的隊伍。
她從蒂亞斯開始,經過海瑟,經過馬車裡的三名神官,經過八名翼衛軍,最後回到蒂亞斯。
她的眼睛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好奇。
但蒂亞斯的後背出了一層汗,他不動聲色地釋放了一絲感知,試圖探測對方的底細。
可感知剛觸出去,就沒了。
不是被彈回來,不是被遮蔽,是探出去的那一絲力量被對方浩瀚的氣場直接吞掉了,連個迴響都沒有!
為甚麼這樣一位至少與主教同級的強者,會現身於這帝國偏遠的北境邊陲?!
而就在十分鐘前,他們還管這座城叫“破地”……
緊接著,瑟芮婭開口了:
“冷杉領的規矩很簡單——入城者登記身份,武器封存代管,離城時原物歸還。”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蒂亞斯臉上。
“不分身份,不論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