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鼠巷深處,禱文聲從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面傳出來。
蒂亞斯抬手攔住了海瑟和神官,三人慢慢靠近。
他推開門。
屋子不大,地上鋪著稻草,角落裡堆著幾口鏽鐵鍋和半袋粗麵。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灰袍的男人跪在窗下,雙手合十,正閉著眼低聲吟誦。
聽見門響,那人猛地轉過頭。
臉很瘦,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地長了一圈。
灰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領口的聖翼徽記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
但那張臉,蒂亞斯隱約認得。
賽倫修士。
半年前受命北上傳教的那個賽倫修士。
“你們——”賽倫愣了兩秒,然後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眼淚從那雙凹陷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瘦削的臉頰淌下去,滴在灰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站起來時腿在打顫,膝蓋磕在鍋沿上“哐”一聲響,但他渾然不覺,跌跌撞撞地朝蒂亞斯走了兩步。
“教廷……教廷終於來人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等了五個月,你們知道這五個月我是在怎麼過來的嗎?!”
蒂亞斯沒有動。
他從頭到腳把賽倫打量了一遍,看起來他除了有些極度亢奮外,沒有甚麼問題。
“你的人呢?”蒂亞斯問。
賽倫的表情僵了一下。
“十二個人出發,現在還跟著你的有幾個?”
“……三個。”
賽倫抹了一把臉,聲音低下去,“其餘的都不肯走了。這裡的日子比聖城好過,有的人找到了活計,有的人……不願意再做修士了。”
“叛教?”
“那倒不算……他們沒有否認信仰,只是不再禱告,不再穿聖袍。”
賽倫嚥了一口唾沫,“我……沒能留住他們。”
蒂亞斯不打算在這件事上浪費時間,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神使。
他看了海瑟一眼,海瑟會意,反手把門關上,站到門邊擋住了外面的視線。
“你在這座城待了多久?”
“五個多月。”
“說你知道的——領主、兵力、城防、駐軍,從頭說。”
賽倫擦乾眼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蒂亞斯的臉,又看了看門口的海瑟,嘴巴張了張,最後說了一句讓蒂亞斯皺眉的話:
“您……不是來接我回去的?”
蒂亞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沉默持續了三秒。
賽倫讀懂了那個沉默裡的意思,臉上剛才的激動一點一點褪下去。
他垂下手,重新跪回稻草上:
“這裡的領主叫凱爾·克蘭,被克蘭家族流放到北境的棄子。”
賽倫的語速很快,“但他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危險的人。這座城是他一手建起來的,一年不到,從一個破村子變成您在外面看到的樣子。”
“守軍呢?高階戰鬥力有多少?”
“具體我摸不到,城裡管制太嚴,但街面上的傳言——那個凱爾打敗過六階實力的塔倫伯爵。”
“神使呢?”蒂亞斯說。
賽倫愣住。
“甚麼?”
“你見過城裡有神使出沒嗎?銀色頭髮,背後可能有翅膀,散發聖光的那種。”
賽倫的腦子明顯沒跟上這個急轉彎。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神使?不,我沒見過任何——等等,您說的銀髮……”
塞倫似乎想起了甚麼:
“領主夫人就是位銀髮精靈,但她沒有翅膀,肯定不會是甚麼神使。”
蒂亞斯站起來。
這個廢物東西,在這裡待了快半年了甚麼東西都不知道!連手下都留不住!
賽倫跪在地,抬頭看著蒂亞斯的背影。
“大人……那我呢?”
蒂亞斯停住腳步,但沒轉身。
“繼續待命。”
蒂亞斯推開門,走進了暮色裡。
……
回到客舍,蒂亞斯讓海瑟把三名神官叫一起。
五個人圍坐,壓著嗓子說話。
“目標確認。”蒂亞斯開門見山,“神使就在那座黑石城堡裡。”
最年長的神官閉上眼感應了幾息,緩緩點頭:“聖光的源頭的確在城堡方向,濃度極高,可能還不止一個。”
“不止一個?!”海瑟追問。
沒想到,居然還有意外之喜?!
“至少兩處獨立的聖光源,特徵不同,一強一弱。強的那個……”
老神官斟酌了一下措辭,“品階遠超我的感知上限。”
桌上又是一陣沉默。
蒂亞斯用指甲在桌面上劃了幾道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堡的外部輪廓——他從山脊上觀察時特意記了城堡的位置和大致佈局。
北面靠山,東西兩翼有塔樓,正門朝南對著主幹道。守衛的巡邏路線和換崗頻率,他進城後也留意了。
“今晚就行動。”
海瑟沒有反對,但她提了一個問題:“萬一遇上城門那個精靈——”
“那就避開她。”
蒂亞斯打斷了海瑟,“我們的任務是確認神使的位置和狀態,不要引發任何衝突。
如果神使被囚禁或受到威脅,我們必須帶走她。如果她是自願留在這裡——”
海瑟替他補上了後半句:“那就回去覆命,讓教皇冕下定奪。”
蒂亞斯點了點頭。
計劃很簡單:午夜時分,他和海瑟從城堡北側翻牆潛入。
翼衛軍分兩組,四人在城堡外圍策應,其餘人在客舍待命。
“不要驚動任何人。”
蒂亞斯最後強調了一遍。
“是!”
可他們誰也沒想過,自己落腳開始,頭頂那片夜空中一直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
黑石城堡,領主辦公室。
瑟芮婭站在克蘭的書桌對面,把城門口的交涉過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從頭到尾,她的語氣都很平淡,像在彙報一件不太要緊的公務。
瑟芮婭說完,又補了一句,“他們剛才去了泥鼠巷,在裡面待了一會兒。”
克蘭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
“泥鼠巷……看來是賽倫那批人?”
“格里芬確認過了,他們進的是賽倫的住處。”
“那麼,他們今晚多半會行動。”
克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兩聲脆響,“剛到一個陌生地方,武器被收繳,兵力展不開,唯一的優勢就是個人武力。
這種情況下拖得越久越被動,換我也會選擇當晚就摸進來。”
瑟芮婭鄭重地看了他一眼。
“安全起見,需要我去處理嗎?”
“當然不用,這機會可不多見。”
克蘭把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披上,“再說了,我可好久沒活動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