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城的清晨沒甚麼值得期待的。
斯通·克蘭坐在領主府餐廳的長桌前,面前擺著一碟煎蛋、兩片黑麵包和一壺溫吞的麥茶。
煎蛋的邊緣煎糊了,麵包硬得咯牙,麥茶寡淡如水。
堂堂帝國北境男爵的早餐,寒酸成這個樣子,說出去都丟人。
但斯通已經沒心思挑剔這些了。
他用叉子戳著煎蛋,戳了半天也沒送進嘴裡,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那個坑。
那個該死的大坑!
自打從德蘭山脈空手而歸,他已經連著好幾天沒睡安穩了。
夜裡一閉眼就是那個畫面——幾百號人浩浩蕩蕩趕到現場,滿心以為要逆天轉運了,結果站在坑沿往下一看,甚麼都沒有。
連塊碎石頭都沒有!
斯通能接受隕石被人捷足先登。他甚至能接受隕石砸進地底太深挖不出來。
但他沒法接受的是,坑裡甚麼都沒有剩下!
如此龐大的巨坑,怎麼可能有人在一晚的時間內將其徹底偷走?!
斯通想不通。
越想不通就越煩躁,越煩躁就越吃不下飯。
他把叉子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副官多姆推門進來的時候額頭掛著汗,鞋底還沾著泥——顯然他是從城門那邊一路跑過來的,壓根沒走好路。
“大人,城門外剛剛來了一隊人!”
“不見。”斯通眼皮都沒抬。
“大人,來的是聖翼教會!”
斯通的後背從椅背上彈了起來。
“你說誰?!”
“聖翼教會。”多姆嚥了口唾沫,“十三個人,打的是教會正旗。領頭那位看起來是審判騎士團的人。”
斯通徹底愣住了。
羅金城這地方偏到甚麼程度呢?
往南礦坑和亂石灘,往北是荒得連狼都不願意待的德蘭山脈,往東走一星期才能抵達卡爾奇斯城,往西是純粹的無人區……
帝國的稅務官三年來一次,來了還嫌路遠伙食差,恨不得當天就掉頭走。
可現在聖翼教會的人,居然主動登門了?
斯通匆忙套上件看得過去的深色外套,對著牆上的銅鏡整了整領口,又用手抹了兩把頭髮。
鏡子裡的自己眼底青黑、胡茬扎人、氣色蒼白像剛被人從墳裡刨出來的。
管不了那麼多了。
“快走。”
……
領主府的大廳不大,平時用來接待的次數屈指可數。
牆上掛著兩面落了灰的家族旗幟,長桌上的燭臺大多是壞的,地磚的縫隙里長著細小的青苔。
這些細節平日裡無傷大雅,但擱在今天,每一處都讓斯通覺得寒磣。
教會的使團整齊地踏進殿堂。
斯通站在大廳正中央,雙手背在身後,努力端出一副北境男爵該有的架勢。
但當第一個人跨過門檻的時候,他的架勢就垮了一半:
領頭的男人大約三十出頭,身形修長,穿一襲白金鎖甲,肩甲上鑄著聖翼教會審判騎士團的徽記——一柄被羽翼環繞的長劍。
他的面容稜角分明,下頜線條硬朗,深褐色的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叫蒂亞斯,審判騎士團的前哨指揮官,六階鬥騎。
跟在他身後的是另一名騎士,一頭銀灰色短髮剪得極短,露出線條利落的頸部和耳後的一道舊疤。
雖然是女性,但她身上沒有半點柔和的東西。
鎖甲款式與蒂亞斯相同,肩甲徽記相同,佩劍的磨損痕跡說明這不是掛在腰上的裝飾品。
海瑟,與蒂亞斯同為六階鬥騎。
後面三人穿白色長袍,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們沒有佩戴武器,但袍服上繡著繁複的聖紋迴路,周身隱隱有一層肉眼幾乎捕捉不到的光暈在流動。
這三位神官的氣息強得可怕,顯然都是高階術士。
最後八人,清一色的翼衛軍制式甲冑,銀白底色,胸口鑲嵌聖翼紋章。
列隊整齊,目視前方,入廳後自動分列兩側站定,與斯通那些靠在牆邊打哈欠的守衛形成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
這八個人的氣息,最弱的那個都在三階。
斯通感覺自己喉嚨有點發幹。
那三位神官釋放的若有若無的威壓,讓斯通難受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的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斯通咬住後槽牙,硬是沒讓自己的腿彎下去。
“斯通·克蘭男爵。”
蒂亞斯開口了,聲線平淡,像在唸一份公文。
“聖翼教會觀測院特派聖蹟調查團,奉教廷諭令巡查北境。本人蒂亞斯·莫爾,審判騎士團前哨指揮官,向閣下問好。”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連語調都沒起伏。
斯通嚥了口唾沫,擠出笑容:“蒂亞斯大人遠到羅金城,請……請入座。”
他側身比了個手勢。
桌椅是臨時讓侍從加的,湊了十把,有兩把還不太穩當。
蒂亞斯掃了一眼那些椅子,沒有坐。海瑟也沒坐。
後排的神官和翼衛軍更不必說——他們看起來就不是來做客的。
斯通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
“男爵閣下。”蒂亞斯直接切入正題。“數日前,聖城觀測院的感應陣列記錄到一次金曜級聖光脈衝,源發方位指向北境德蘭山脈。經多點交叉定位和軌跡回溯,推算其落點位於閣下治下的轄區範圍內。”
他停了一下,看著斯通。
“教會將此次事件定性為至高者恩澤降臨塵世之徵兆,依據神聖條例第一百一十七條,教廷有職責對所有疑似聖蹟事件進行鑑定與記錄。
因此,調查團需要閣下提供隕落物的墜落方位,並安排嚮導協助我們前往現場勘察。”
措辭雖然客氣,但態度一點都不客氣。
整段話翻譯過來就一個意思:東西落在你地盤上了,帶我們去。
斯通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們顯然知道那東西落在了羅金城。
但……他們怎麼知道的?
訊息是封鎖過的。
礦區倖存的那批礦工被集中看管,沒有放出去一個人。
跟他去勘探現場計程車兵全部下了封口令。
副官多姆更不可能洩露——那傢伙跟了他十幾年,嘴比蚌殼還緊。
除非——他們壓根不需要線人。那三個神官身上的聖紋迴路不是繡著好看的,人家自己就能算出來。
斯通反倒鬆弛了一些。
既然是天上看出來的,就跟他有沒有封鎖訊息沒關係。
“當然,當然配合。”
他賠著笑。
“實不相瞞,那夜流光墜落之後,我也第一時間組織人手前往德蘭山脈進行了勘察。
墜落點的方位我這邊有詳細記錄,明日便可安排嚮導和護衛隊,護送調查團前往。”
他說到這裡,稍微頓了一下,試探性地往前邁了半步。
“不過蒂亞斯大人,有一件事還得向您如實稟報——那夜地震對礦區造成了嚴重破壞,死傷不少,目前市民的安置和礦場修復都需要大量物資。
羅金城財力實在有限,不知調查團此行結束後,是否方便向教廷上層為羅金城引薦一些……物資上的援助?”
蒂亞斯的表情從頭到尾就沒有變過。
“一切待聖蹟勘驗結束後再議。”
他只用一句話就徹底堵死了。
斯通識趣地沒再追問,吩咐侍從將客房收拾出來——把最好的那幾間全騰了,被褥換新的,熱水備上,連燭臺裡的蠟燭都找了沒用過的新貨。
忙前忙後折騰了很久,總算把這些老爺們安頓了下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斯通長長地吐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
夜深了。
羅金城沒有像樣的夜景。
零星幾盞油燈在街道上晃悠,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遠處礦區方向一片漆黑——地震之後那邊的礦燈就沒再亮過。
斯通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麥酒,目光投向北方。
德蘭山脈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條黑線,與天際勉強能分出界限。
那座山脈的某處褶皺裡,藏著那個空坑。
教會來了,這件事本身並不算最糟糕的結果。
斯通琢磨了一整天,反而琢磨出幾分慶幸來。
如果那塊隕石還老老實實待在坑裡,今天會是甚麼局面?
十三個教會精銳進了他的城,兩名六階審判騎士親自登門,他打得過嗎?
讓他一個連屁都不是的北境小男爵來打?真的假的?
甚麼結果想都不用想!
那塊東西會成為“教會代為保管的神聖遺物”,他斯通連邊都摸不著,搞不好還得感謝教廷賞他一個“積極配合”的虛名。
現在反而好辦了。
坑是空的,石頭早沒了。
教會找上門來,他配合走一趟,讓他們親眼看看那個空空如也的大窟窿,然後雙手一攤——反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完事。
誰也賴不到他頭上。
但這份慶幸只能維持幾秒鐘。
那個坑。
斯通握緊了酒杯。
那是某種能夠讓無數岩石在一夜之間從地表消失的力量。
教會派了兩個六階來,八個三階四階的翼衛軍,還有三位高階神官……
這個陣容拉出去,夠把整個克蘭家族連鍋端了。
算了,教會要查就讓他們查去。
那個能把整顆隕石連根捲走的東西——斯通一點都不想知道它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