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杉領還籠著一層薄霧,空氣裡帶著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克蘭出門的時候,莉雅還窩在被子裡,睡得香甜。
畢竟嘛……昨晚折騰得有點晚。
好在現在有烏莉爾管著早餐,不必莉雅操心了。
冷杉溪跨江大橋的施工現場在主城以東。
克蘭吹哨召喚萊克趕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河岸邊已經拉起了一排麻繩圍欄,地面上用石灰畫了幾道粗線,把工地大致分成了幾個區域。
腓特烈站在河岸高處的一塊平整岩石上,手裡拿著克蘭昨天給他的那份專案檔案,正在對著下面烏泱泱的人群說話。
兩百三十個人分成了若干堆,站得鬆鬆散散。
人類工人大多穿著領地統一發放的灰色工裝,獸人那邊花色就雜了,矮人則自帶了皮圍裙和工具包,跟其他人之間隔了一段微妙的距離。
克蘭沒有走過去,他只是雙手抱臂靠在樹幹上,遠遠地看著。
腓特烈的發言很精簡,沒有那種恨不得拖上一整天的冗餘感:
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寒暄,開口就是分組方案。
“石料組,四十人,負責河中石墩的基樁施工。帶隊的我已經定了,矮人工頭克里格。”
底下有人嘀咕了一聲,大概是對一個矮人當組長有意見。
腓特烈沒搭理,繼續往下說。
“木構組,六十人,負責樑架預製和拼裝。運輸組,五十人,分兩班倒——”
“等一下。”
一個身材壯實的人類工人從人群裡站出來,胳膊上纏著布條,像是之前受過傷。
他抬著下巴看腓特烈,語氣不善。
“你昨晚才來的吧?我們在這兒搬了多久的石頭了,光河底下那層爛泥就報廢了三組樁基。
你一個新來的,連哪段河床塌過方都沒摸清楚,憑甚麼指揮我們?”
旁邊幾個工人跟著附和,聲音不大但態度明確。
腓特烈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叫甚麼?”
“我叫羅素,怎麼了?”
“羅素,河底是粉砂質黏土,承載力差,單樁打不住,需要擴底或者群樁。
你說的塌方段在下游彎道處,河床沖刷最嚴重的位置,專案檔案第二頁第六行有標註。”
腓特烈頓了一下,昨晚熬夜補完的專案檔案馬上就派上了用場。
“你要是識字的話,可以自己去看。”
羅素的臉漲紅了,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他身後傳來一聲悶笑。
希米樂靠在一輛手推車邊上,嘴裡叼著半根肉乾,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嗯,挺能說的嘛。”
她衝羅素咧嘴一笑,露出虎族特有的那對犬齒。
“繼續繼續,我愛看。”
羅素掃了一眼這個白虎女的體格,又看了看她身後站成一排的十來個獸人,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希米樂的尾巴甩了一下,有點遺憾的樣子。
腓特烈沒有借題發揮,也沒給羅素臺階下,直接跳過這個插曲繼續分配任務。
河邊,墨菲特正站在齊腰深的水裡。
這尊石巨人的身體有一半沒在水面下,露出來的上半截幾乎有兩層樓高。
它兩隻手抓著一根粗得離譜的木樁——那玩意兒至少有兩個成年人合抱那麼粗,是整根老冷杉去了枝葉之後削尖底端做的。
一個矮人工頭站在岸邊,舉著面小旗比劃了一下位置。
墨菲特立刻把木樁豎直,樁尖對準河床上預先標好的點位,然後抬起右手。
一拳砸下去。
整根木樁在巨力的驅動下直直沒入河床,水面被衝擊力掀起一圈半米高的浪花,岸邊幾個沒站穩的工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下一根!”矮人工頭扯著嗓子喊。
墨菲特歪了歪腦袋,接過旁邊用繩索運過來的第二根樁,換了個位置,又是一拳。
這效率,十八個壯漢用夯錘打一上午的活,它一拳就能搞定。
克蘭看了一會兒,確認腓特烈把場子鎮住了,才騎著萊克轉身離開。
基本功沒問題。分組合理,應變夠快,不卑不亢。
至於能不能真正把這兩百三十號人揉到一起,一個月後自然見分曉。
但他今天的重心不在這裡。
冷杉領的機械工坊在主城西北角,緊挨著鑄造車間。
整個區域用三米高的石牆圍了一圈,入口處有兩名持槍衛兵和一道鐵柵門,非授權人員一律不得入內。
克蘭進門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鍛造爐的火沒有停過,空氣裡漂浮著細密的鐵屑和碳灰。
最裡面的那間車間門半掩著,傳出有節奏的錘擊聲和偶爾的金屬刮擦聲。
威里斯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特製的量規反覆測量一根炮管坯料的內徑。
他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頭髮貼在額角上,眼睛卻盯著量規上的刻度一動不動。
“偏了。”
他直起腰,朝旁邊喊了一聲。
“外壁第三段的壁厚比圖紙多了零點五,這根不行。”
“零點五?那在公差範圍——”
“不在。”
威里斯把量規遞過去,“領主給的公差是正負零點三。超了就是超了,重來。”
旁邊的學徒接過量規復核了一遍,果然超差,苦著臉把那根炮管坯料搬到了廢料堆上。
亞當從隔壁的材料實驗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坩堝,裡面是剛凝固的合金試樣。
他看見克蘭時,連忙抬頭招呼了一聲,然後把試樣放在工作臺上,拿起一把銼刀開始檢驗斷面。
“進度怎麼樣?”克蘭走到威里斯旁邊,掃了一眼工位上的零件。
威里斯用袖子擦了把汗。
“炮管是最難的部分。您給的圖紙要求膛線精度太高了,我們現在的鏜床勉強能做到,但廢品率很高。十根裡面能出一根合格的,已經是好的了。”
“一成?”
“一成。”
威里斯拍了拍身邊那臺他親手改造過的鏜床。
“剩下九根要麼壁厚不均,要麼膛線深度偏差超標。這臺機器的主軸還是有輕微偏擺,我調了很多次,已經是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了。”
克蘭蹲下來看了看那臺鏜床的結構,皺了下眉頭但沒說甚麼。
一成的良品率確實低,但考慮到這個世界的加工精度基礎,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值得敬佩了。
“炮架和復進機構呢?”
“炮架沒問題,鑄鋼件強度夠用。”
威里斯指了指車間角落裡的幾具半成品框架。
“復進機構是亞當在盯,他比我更瞭解彈簧鋼的效能。”
亞當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彈簧鋼的回火溫度我調整過了,目前的樣品在五百次迴圈測試後沒有出現疲勞裂紋。”
他放下銼刀,換了把更細的,沿斷面橫截面慢慢推了一道。
“但液壓緩衝筒的密封件還有滲漏,正在換材料試。”
克蘭點頭。
這兩個人搭檔起來,一個管宏觀結構一個管微觀材料,配合已經相當默契了。
“按照現在的速度,第一門完整的樣炮甚麼時候能出?”
威里斯和亞當對視了一眼。
“需要十到十二天。”威里斯給了一個保守的數字。
克蘭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
距離弗蘭頓集結兵力完畢還有大約一個半月,刨去行軍時間,敵軍抵達血楓領邊境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天後。
這樣算下來,他的時間大概還有一個月。
聽起來好像時間充裕,但這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他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院子裡堆成小山的廢棄炮管坯料上。
這東西的有效射程可以達到十一公里以上。
這就意味著,站在炮位上,肉眼根本看不到目標。
克蘭閉了一下眼睛。
他在腦海裡鋪開一片曠野——炮陣設在高地後方的反斜面上,炮口朝天,仰角四十五度。
十一公里外,弗蘭頓的步兵方陣正在行軍。
他們聽不到炮聲,看不到炮位,甚至不知道死亡已經離開了炮膛。
炮彈劃過拋物線的頂點,開始俯衝,然後落地。
碎片、衝擊波、泥土和甲冑一起被掀上天空,然後是一片甚麼聲音都聽不見的寂靜。
榴彈炮不需要看見任何東西。
一張射表,一個仰角,一句開炮便已足夠。
“威里斯。”
克蘭轉過身。
“樣炮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測試最大射程,是打靶。
我要在最短時間內摸清楚這門炮的散佈規律和修正引數,然後編一份射表出來。”
“射表?領主大人,那是甚麼?”
“一份查詢手冊。告訴炮手在不同距離、不同條件下,炮管該抬多少度、裝多少藥。”
威里斯想了想,大概明白了這個邏輯。
“那……試射需要多少發彈藥?”
“每個距離段至少五發校準,覆蓋兩公里到十公里的有效射程區間,光基礎資料採集可能就要上百發。”
克蘭敲了敲窗框。
“新型炸藥的量產線已經在跑了,彈體殼用鑄鐵就行,精度要求不高。放心吧,彈藥不會是瓶頸。”
他頓了頓。
目光從窗外那座廢棄坯料堆成的小山上收回來,落在車間裡正埋頭幹活的威里斯、亞當和那幾個滿手老繭的學徒身上。
造炮的人有了。
造彈的人有了。
但能把炮彈送到十一公里外、準確落在敵人頭頂上的人——
克蘭掃了一圈整個車間。
沒有。
目前為止,一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