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幾乎把整條街都逛了一遍後,才匆匆前往領主府。
領主府二樓窗臺上,格里芬趴在石欄上,兩隻前爪交叉擱著,歪頭盯著街尾拐角處走過來的一行人。
“他們總算來了。”
格里芬扭頭看了一眼屋裡,“我說老大,這幫人從下船開始就在街上晃悠,麵包店蹲了快半個小時,你確定不派人催一下?”
克蘭端著杯子靠在椅背上,沒抬頭。
“不用。”
“那個白虎女光是酥皮卷就吃了五個,再讓她繼續吃下去,天黑之前都到不了。”
“那就天黑再來。”
克蘭喝了一口奶茶,“一個人類軍官帶著十幾個獸人一起趕路,一起吃麵包,一起逛街——你覺得這種事在帝國其他地方常見嗎?”
格里芬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讓他們自己逛。”
克蘭把杯子擱回桌面,“看到的東西比我說一百句管用。”
格里芬哼了一聲,把腦袋重新擱回前爪上,繼續盯著樓下。
當腓特烈與希米樂抵達領主府時,他們才發現這所謂的領主府並不鋪張。
沒有帝國貴族們慣用的巨型浮雕大門和金色族徽,就是一座黑色的石砌建築,體量不小但線條簡潔。
院牆上有崗哨,門口站著兩名衛兵,精神狀態與職業素養都很好。
腓特烈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後,一名侍從把他領進了二樓的會客廳。
希米樂和其餘獸人被安排在一樓的客廳等候。
“憑甚麼?我跟他一起來的!”
希米樂的耳朵又壓平了。
侍從還沒來得及解釋,腓特烈回頭看了她一眼。
希米樂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她一屁股坐進一樓的沙發椅裡——然後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
這沙發軟得不像話。
皮面滑得像抹了油,靠背的弧度剛好托住後腰,屁股底下的填充物又厚又彈,坐下去的瞬間整個人的骨頭都鬆了半邊。
希米樂愣了一下,往後靠了靠,又往下滑了滑,尾巴不自覺地從椅子邊上耷拉下來,耳朵也跟著軟了。
很快,有侍女端了些茶點過來。
希米樂盯著托盤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糕點看了一會兒。
雖然來的路上就吃了不少,但不拿白不拿嘛!
她直接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咬了一口,然後眯著眼睛把剩下的分給了其他獸人。
侍女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但甚麼也沒說,轉身恭敬地背靠著牆壁。
希米樂嚼著糕點,耳朵朝樓梯口的方向轉了轉。
二樓很安靜,聽不見說話聲。
將會客廳的門推開,腓特烈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領地的全域地圖,標註非常詳細——這是腓特烈進門後第一個注意到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了桌後面坐著的那個人。
腓特烈站住了。
他在來的路上一直在猜測這位領主到底長啥樣。
能把一座北境荒地經營成這個樣子的人,至少三十歲往上,或許更老。
可面前這個人……不過二十出頭。
很年輕。比腓特烈自己還年輕。
黑髮,身材高大,坐在椅子裡的姿態鬆弛隨意,手邊擺著一杯冒熱氣的飲品。
看見腓特烈進來,他放下杯子,站起來。
“腓特烈?”
“是的,領主大人。”
“這一路上還順利吧?”
“託您的福,一切順利。”
克蘭點了下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別站著。”
腓特烈坐下來,但他的後背沒有靠上椅背。
克蘭打量了他幾秒,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紙質資料夾推過來。
“冷杉溪大橋的專案,在通訊板裡跟你說過大概,現在看看細節。”
腓特烈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工程概況。冷杉溪跨江大橋,雙車道,石墩木樑混合結構,總長一百二十米,設計通行載重四噸。工期一個月。
第二頁是預算和物料清單。石材、木材、鐵件、灰漿配比,全部列了明細,連損耗率都預估了。
第三頁是勞工編制表。
腓特烈的目光在這一頁上停住了。
兩百三十人。人類一百四十名,獸人五十名,矮人二十名。多個種族混編。
他的眉頭皺起來。
多個種族意味著多套不同的語言習慣——雖然都會說通用語,但協調起來根本不是一回事。
飲食禁忌至少三套標準。作息規律不一樣,矮人喜歡連軸幹然後睡死,獸人精力旺盛但注意力持續時間短,人類居中。
更別提種族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積怨——矮人看不上獸人的“粗糙活”,獸人嫌矮人磨嘰,人類裡總有幾個管不住嘴的。
真正的難點不在工程技術。
在人。
腓特烈把資料夾合上,抬頭看克蘭。
克蘭正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甚麼東西——聞起來有股奶香。
他顯然看見了腓特烈的表情,但沒有主動解釋,也沒有鋪墊甚麼“我相信你一定能行”之類的客套話。
腓特烈把資料夾收好,沒有多問。
這是一場考核,他清楚得很。
通訊板面試只是敲門磚,真正要看的是他能不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體系裡,用一個月的時間把兩百三十個來自不同種族的人擰成一股繩,交出一座橋。
能交出來,他就不只是一個會紙上談兵的軍官。
交不出來,之前說得再好聽也沒用。
“看完了?有甚麼問題現在可以問。”克蘭把杯子擱回桌面。
“我對於工人的管理許可權,具體到甚麼程度?”
“人事調配、工序安排、獎懲處罰,全歸你。領地這邊會派一名聯絡官協助你對接後勤,不會干涉你的決策。
但我所指派的總工程師是最專業的建築大師,人事管理歸你,但建造上的意見你必須聽他的。”
“如果出了意外事故,需要我怎麼處理?”
“領地有傷病補償條例,聯絡官會給你一份。但現場安全管理是你的責任。”
“明白了,領主大人。”
腓特烈站起來。他沒有說“請放心”或者“保證完成”這類話。
在他的經驗裡,承諾是最廉價的東西,只有結果才值錢。
克蘭也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克蘭比他高了小半個頭。
近距離看這位領主,腓特烈又修正了一次自己的判斷:
年輕是真年輕,但眼睛裡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那種浮躁。
這雙眼睛看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審視,不是居高臨下,更接近於某種平等的、不帶預設的打量。
“今晚安排你們住在城裡的客舍,伙食與住宿費全免。”
“多謝。”
“還有一件事。”克蘭拍了拍腓特烈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實在。
“和你一起來的那些朋友,如果願意留在冷杉領,我這邊有正式的居留手續可以辦。不管最後你這個考核過不過,他們的事另算。”
腓特烈愣了一下,他沒有預料到這句話。
一個正在考核他的人,先把他手下人的退路給鋪好了——而且說的是“不管考核過不過”。
“感謝您的慷慨,領主大人。”
“不用謝。”克蘭走回桌邊坐下,“在冷杉領,靠本事吃飯的人不需要謝任何人。”
腓特烈出了領主府大門,下臺階的時候還在消化剛才的對話。
希米樂從一樓客廳裡竄出來,手裡攥著一塊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糕點,嘴角還沾著碎屑。
她三步並作兩步跟上腓特烈,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怎麼樣?覺得這個領主靠譜不?”
腓特烈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幾步,在臺階最下面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領主府二樓的窗戶。
“比想象中年輕。”
“就這?”
腓特烈轉回頭,往前走。
“他說不管我考核過不過,我們都可以留在冷杉領。”
希米樂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嘴裡還嚼著糕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耳朵豎起來轉了轉,沒再追問。
兩個人沿著石板路往客舍方向走。
街燈已經亮了,那種用透明罩子罩著的油燈,隔幾十步一盞,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希米樂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腓特烈。”
“嗯?”
“我覺得這地方挺好的。”
腓特烈沒接話,但他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