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冷杉領外河道減速的時候,腓特烈就已經站在甲板上了。
他站了有一陣子。
從河灣拐過來的那個角度,整座城的輪廓線一截一截地露出來——先是碼頭區域的吊臂,然後是沿河的石砌駁岸,再往後是層層疊疊的屋頂與煙囪。
河風把遠處工坊區的聲響送過來,錘擊聲和齒輪咬合的嗡鳴混在一起。
腓特烈雙手撐在船舷上,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這處碼頭上有六個泊位,全部用石材砌出了標準化的引橋和繫纜樁。
編號用白漆刷在立柱上,字型大小一致,間距一致。
泊位之間拉著粗麻繩分隔線,地面上畫著箭頭——那是貨物的流動方向。
但最扎眼的是,是那座吊臂。
兩座木質裝卸架矗在碼頭中段,設計得極為巧妙。
一名操作工轉動底部絞盤,吊臂前端的鐵鉤就穩穩地把整箱貨物從船艙裡提起來,旋轉,放到岸上等著的平板推車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在帝國其他任何一個港口,這活兒至少需要八個苦力扛上扛下折騰半天。
“哇——”
希米樂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了船舷,兩隻虎耳豎得筆挺,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
她回頭衝腓特烈喊了一嗓子:“這比血楓領還誇張!那個鐵爪子能把整箱東西吊起來,你看見了嗎?一個人就搞得定!”
腓特烈沒回話。
他的注意力落在碼頭上穿統一灰藍短褂的搬運工身上。
這些人的行進路線是分開的:卸貨的走左側通道,空車返回的走右側。
通道之間有隔欄,沒人亂穿。
每隔大約四十秒就有一聲短促的哨響,搬運工的節奏跟著哨聲走——裝車、推走、折返,迴圈往復,沒有擁堵,沒有人閒站著聊天。
碼頭邊上豎著一塊木牌,寫著今日的卸貨排期和各泊位的分配表,有專人拿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更新進度。
腓特烈敢肯定,這套港務排程,帝國任何一座城都沒有。
船緩緩靠岸。
跳板放下來,希米樂第一個蹦上去,回身衝船上的獸人同伴們招手。
十幾個獸人魚貫下船,身上帶著長途旅行特有的那股餿味和疲憊。
不過踩上冷杉領的碼頭之後,所有人的精神頭都回來了。
……
入城登記處設在城門內側約三十步的位置,一排石砌的半開放式視窗,和溫爾頓的佈局差不多,但多了一項流程。
負責接待的文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態度不熱也不冷,把一份表格和一塊木質號牌推過來,朝旁邊指了指。
“所有隨身武器需登記代管,離城時憑牌領回。冷杉領內禁止非執勤人員公開攜帶武器,這是條例,請諒解。”
腓特烈抬頭看了一眼文員指的方向,是一個武器寄存視窗。
鐵柵欄隔開的櫃檯後面是一排排編了號的掛架,已經掛了不少刀劍,每一件上面都貼著籤條和對應的號牌。
視窗上方釘著一塊告示牌,寫明瞭寄存規則、取回流程和遺失賠償標準,末尾蓋著紅印。
腓特烈多看了兩眼。
帝國正規軍械庫的管理也就這個水平,甚至還不如——至少他在邊防軍的時候,武器入庫從來沒人貼過籤條。
“喂,憑甚麼啊?”
希米樂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她一隻手按在腰間鏈刃的刀柄上,兩隻耳朵壓得很平,整個人的姿態往前傾了三分。
在認識她這些日子以來,腓特烈已經學會了判斷這位白虎的情緒——耳朵一平就是不高興,尾巴再一炸就是要動手。
“血楓領都只要求登記,不收繳!”
“這位女士,”
文員推了推眼鏡,“這不是收繳,是代管。您的武器全程封存,離城時原樣歸還。
這是冷杉領的城市管理條例,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希米樂嘴唇抿了一下,轉頭去看腓特烈。
腓特烈沒有猶豫太久。
他把佩劍從腰帶上解下來,連同劍鞘一起遞給寄存視窗的工作人員。
對方接過去檢查了一下,在登記簿上寫下編號,貼好封條,把對應的木牌交還給他。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到一分鐘。
他轉過身看希米樂。
“消消氣,老大,大家都一樣。”
“我不是生氣。”
希米樂壓著聲音,但她的尾巴暴露了真實想法——毛全炸起來了。
“我就是不習慣把傢伙事交給別人,萬一——”
“相信我,老大。”
希米樂咬著嘴唇站了幾秒。
她的手指還扣在鏈刃的刀柄上,拇指在纏柄的皮繩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最後還是伸手把鏈刃從腰間摘了下來。
當她把鏈刃沉甸甸地擱在櫃檯上的時候,文員的目光在那把造型兇悍的鏈刃戰刀上多停留了一瞬,但也僅此而已。
封條貼好,號牌遞出,公事公辦。
希米樂全程盯著自己的武器被掛進櫃子裡。
直到鐵柵欄的小門關上,她才把號牌攥在手心裡,跟上了腓特烈。
後面的獸人們倒沒甚麼牴觸,一個接一個地把隨身的短刀、手斧交了上去。
他們在溫爾頓已經體驗過一次登記流程,適應得快。
……
出了登記區往城裡走,腓特烈的步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主幹道至少有八米寬,中間用不同顏色的石磚隔出了兩條車道和兩側的人行步道。
路面乾淨得離譜——他走了兩百多步都沒看見一坨馬糞或者一攤垃圾。
排水渠的鐵篦子旁偶爾能看到清掃工具靠在牆邊,說明有人定時維護。
街道兩側的建築高度統一,門牌號用鐵片釘在門框上,字跡工整。商鋪的招牌規格差不多大小,沒有那種恨不得把半條街都擋住的巨型幌子。
有一家麵包店的櫥窗裡擺著碼放整齊的麵包和糕點,能看見裡面的顧客排著隊付款。
希米樂走在他旁邊,腦袋左轉右轉,嘴就沒合攏過。
“聞起來好香欸!腓特烈,咱們過去瞧瞧!”
希米樂說著話就往那邊湊過去,鼻子抽了兩下,虎耳朝麵包店的方向轉了轉。
腓特烈還沒來得及拒絕,她已經竄到了門口,鼻子湊在櫥窗玻璃上,撥出來的熱氣在上面糊了一團白霧。
腓特烈走到她旁邊,低頭掃了一眼櫥窗裡的陳列。
六排木質托盤,標籤上寫著品名和價格。
圓麵包三銅鷹一個,個頭比帝國軍營裡的口糧配給足足大出好幾圈。
加了果乾和蜂蜜的甜麵包五到八銅鷹,最右邊那些表面撒了一層細白糖霜的酥皮卷,十銅鷹。
十銅鷹!
這可不是貴不貴的問題。
這麼細膩的糖霜,在帝國任何一座城都是貴族特供,再有錢都買不到!
而這裡的標價,擺明了就是賣給街上這些穿工裝的普通人的。
腓特烈還在觀望,希米樂已經推門衝進去了。
腓特烈的目光從價簽上移開,落在櫃檯前排隊的人身上。
四個顧客,兩個本地婦人,一個穿工裝的男人,一個犬族獸人。
犬族買的是中間價位的果乾款,店員收錢找零包麵包,動作和接待前面幾個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希米樂已經在櫃檯前噼裡啪啦報完了單。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各來一個,對,我全都要。”
她從腰間皮袋子裡倒出的銅鷹在櫃檯上嘩啦啦響。
女店員數完錢,把東西裝進一個袋子遞過來。
“老大,咱們買這麼多吃得完嗎?”
“哦,忘了還有你。”
希米樂的耳朵尷尬地抖了抖,“幫我再來一份,和剛才一樣。”
“老大,我不是這個意思……”
還沒走出麵包店的門,希米樂就已經在啃酥皮捲了。
她咬下去的一瞬間整個人頓住了。
鬆軟的酥皮混著奶香在嘴裡散開,那種滿口的幸福感讓她連嚼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如此美味的食物,自然需要細細品味。
“好……吃。”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小得不像曾經大大咧咧de她。
腓特烈看她兩腮鼓鼓的,酥皮碎屑沾在嘴角和下巴上,糖霜粘了一鼻尖。
這時候的希米樂哪還有半分白虎的威風?
看她眼睛眯起來的弧度,跟一隻曬太陽的貓沒甚麼兩樣。
“你也嚐嚐嘛!這一路坐船嘴巴都膩死了。”
希米樂拿胳膊肘撞了撞他,然後從袋子裡摸出一個圓麵包硬塞到他手裡。
“這份都是給你買的,別客氣。”
麵包還有餘溫,外殼烤得脆,掰開之後裡面鬆軟得冒熱氣,麥香味很正。
沒有摻粗麩皮和木屑——他在南境啃過發黴的軍糧,吃過用鋸末充數的黑麵包,胃裡泛酸水是常態。
而這些又松又軟的大白麵包,居然只要三銅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