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獵犬
格林尼沃,北境公爵府。
深夜的書房裡沒有點燃主燈,只有書桌上一盞燭臺散發微弱的黃暈。
弗蘭頓·克蘭坐在寬大的高背椅裡,臉色比搖曳的燭火還要陰沉。
桌上攤著三張紙:
第一張是糧倉清單。
賴斯帶來的兩千重甲鐵騎就像一群胃口深不見底的蝗蟲,每天吞噬的糧草摺合金龍,弗蘭頓算了三遍,每算一遍心口就堵得更緊。
二皇子進駐格林尼沃外城不過十天,光是馬料消耗就快趕上公爵府半年的開支了。
甚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就是,而且賴斯完全就是不請自來。
第二張是情報彙總。
準確地說,是一張近乎空白的紙。
冷杉領方向派出去的人,前後四批全部杳無音訊,連屍體都沒見著。
一個多月了。
加里德帶著二十個人去血楓領搞走私,至今音訊全無。
聯絡人失蹤,接應點斷聯,連那條暗線經營了半年多的商路據點都像被人連根刨掉了一樣,乾乾淨淨,甚麼都不剩。
是死是活,不知道。
第三張是賴斯留下的最後通牒副本。
意思很簡單——要麼在一個月內交出凱爾·克蘭的人頭和他全部的產業,要麼讓出北境大公的位子。
弗蘭頓把這張紙翻過去扣在桌面上,不想再看第二遍。
正面集結軍隊需要時間,各附庸領的回信還沒收齊,最快也要三到四周才能完成全軍集結。
加上行軍和後勤排程,一個月的時間哪裡夠?!
弗蘭頓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不行,他必須做兩手準備。
……
“公爵大人,您找我。”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在書房角落的陰影中響起。
弗蘭頓沒有被嚇到,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個與黑暗融在一起的輪廓。
灰黑色斗篷,黑色面罩,整個人站在書架與牆壁之間不到兩尺寬的縫隙裡,呼吸聲輕微得幾不可聞。
窗戶沒開,門沒響過,弗蘭頓甚至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但這正是他花大價錢僱這個人的理由。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
對僱主來說,他只有一個代號。
獵犬。
“坐。”弗蘭頓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獵犬沒動,這人從來不坐僱主的椅子。
這是他的職業習慣——背靠牆壁,面朝門窗,隨時能走。
弗蘭頓也不勉強,直奔主題。
“我要你潛入冷杉領。”
獵犬的面罩下沒有任何反應,但他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這一下,弗蘭頓捕捉到了。
“任務有三個。”弗蘭頓豎起手指,“第一,查清我兒子加里德的下落。他帶了二十個人去血楓領,失聯超過一個月。如果人還活著,想辦法弄出來。”
“第二,在冷杉領內部製造混亂。他們的工坊、倉庫、商鋪——能燒就燒,能砸就砸,給我拖慢他們備戰的節奏。”
“第三……”
弗蘭頓停了一拍。
“如果你能找到機會,把那兒的領主凱爾·克蘭給殺了。”
他頓了頓。
“報酬可以談。”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獵犬笑了。
不是那種愉快的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個離譜要求之後,出於職業素養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的那種笑。
“公爵大人。”獵犬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您是在開玩笑?”
弗蘭頓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潛入冷杉領?”獵犬從陰影裡往前邁了半步,“我可聽說您派出的那些探子,連一個回來的都沒有。”
“所以我才會僱傭你。”弗蘭頓強壓著火氣,“你跟那些普通探子不一樣,你是——”
“我是刺客。”獵犬替他把話接完了,“所以才更得把命看緊點。”
弗蘭頓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跟這種人打交道最煩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既不怕你,也不敬你。
你出錢,他辦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事情辦成,報酬按以往的雙倍算。”
獵犬歪了歪頭。
“雙倍?”
“雙倍。”
“公爵大人,恕我直言。”獵犬從陰影中又走了一步,半張臉落進燭光裡。面罩下方露出的那截下頜線條瘦削,面板上有一道舊疤從頸側一直延伸到耳根後面。
“你口中的那個人現在可不是普通男爵,他跟精靈那邊的關係可不淺吶。”
他伸出食指,在弗蘭頓面前晃了晃。
“刺殺一個普通領主,是一個價。刺殺一個手底下養著龍的領主,是另一個價。至於跟精靈皇室沾著親的?”
獵犬遺憾地搖了搖頭。
“麻煩太大了。”
弗蘭頓當然知道這些。
正因為知道,他才把獵犬叫來,而不是隨便找個殺手行會的三流角色。
“這麼說來,你是辦不到了?”
很遺憾,對於一位老手刺客來說,激將法完全沒用。
要是隨便甚麼任務都敢接,獵犬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公爵大人誤會了,只是您要殺的這個人,可是棘手得很吶!就算能成功,後續也會有一屁股的麻煩。”
“所以你的意思是?”
“得加錢。”
弗蘭頓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是認真的。
“你要多少?”
“至少三倍。”獵犬豎起三根手指,“以往價格的三倍。三個任務分開算,每完成一個單獨結款。刺殺凱爾·克蘭那一條,如果最終執行,在三倍基礎上再加五成。”
弗蘭頓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但眼下,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如果說先前沒有動手改為流放,還是因為看在凱爾那位失蹤的父親維克托·克蘭的份上。
現在的話——就是單純的夠不著了。
“三倍。”弗蘭頓最終開口,“先付一半定金。”
獵犬聞此只是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我要一份冷杉領周邊的最新地圖,以及所有關於那座城市的情報彙總。”
“不管多少,我全都要。”
弗蘭頓點了下頭,這些要求合理。
“還有。”獵犬補了最後一句,“定金到位之前,我不動身。我這人有個毛病——先收錢,後辦事。
錢沒到手之前,咱們今晚聊的這些內容我出了這扇門就全忘了。”
弗蘭頓沒說話,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三隻黑色皮袋扔在桌上。
皮袋落桌的聲響沉悶而厚實,裡面的金屬碰撞聲清脆密集。
獵犬走過來,拎起皮袋掂了掂。
“一共一百五十枚金龍。”弗蘭頓說,“這是定金。餘下的部分,目標達成了自然會給你。”
獵犬單手解開袋口,手指撥了撥裡面的金幣,又繫上。
“當然,咱們合作了這麼多次,公爵大人的信用我自然不會懷疑。”
“還有一件事。”弗蘭頓的聲音壓低了半分,“我的兒子,加里德。”
獵犬停住。
弗蘭頓沒有看他,視線落在桌上那封翻過去的信紙邊緣。
“三個任務裡,這一條優先。”
他的語氣很平,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握著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繃了起來。
“如果他還活著,不管甚麼代價,先把人帶出來。後面兩條任務做不做得成,都排在這後面。”
“明白。”
沒有多餘的廢話。
這就是獵犬讓弗蘭頓願意花三倍價錢的原因——他從不問不該問的東西,從不承諾做不到的事。
答應了的,就一定會去做。
獵犬把皮袋收進斗篷裡,最後看了弗蘭頓一眼。
“公爵大人,最後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這麼久了還沒訊息,那位少爺存活的希望可不大。”
獵犬往後退了一步,身體重新融入書架旁的暗影。
“其餘的,就等我的訊息吧。”
聲音消失了。
弗蘭頓扭頭看向那個角落,只剩空蕩蕩的陰影。
獵犬已經不在了。
弗蘭頓坐在椅子裡沒動,目光慢慢落回桌面上那張翻過去的紙。
賴斯的最後通牒。
蠟燭又矮了一截,燭淚沿著銅臺淌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灘白色的蠟。
弗蘭頓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燭芯抖了抖,滅了。
至此,書房徹底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