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推開血楓競技場的厚重木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光,還沒等適應光線,一團白色的身影就風風火火地竄到了跟前。
“怎麼樣怎麼樣?那幫人沒為難你吧?”
希米樂圍著他轉了兩圈,視線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生怕他少塊肉。
跟在她身後的十幾個獸人也呼啦啦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脖子,把競技場門口原本寬敞的臺階堵得嚴嚴實實。
看著這幫同甘共苦的戰友來接自己,腓特烈那張表情不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沒受傷吧?”
巨熊獸人烏索甕聲甕氣地問,手已經按在了斧柄上。
那架勢,只要腓特烈點個頭,他立馬就能帶人衝進去把考官砍了。
腓特烈把手裡那張揉得有些發皺的招募令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語氣平淡:“沒有。過了。”
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過了?!”
希米樂那雙金色的豎瞳瞬間瞪圓,毛茸茸的白虎耳在頭頂猛地豎起。
“那可是高階軍官招募!你真當上大官了?一個月給多少錢?管不管飯?”
她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旁邊的獸人們也跟著起鬨,喧鬧聲引得路過的城衛軍頻頻側目。
“沒定薪水。“
腓特烈無奈地擺擺手:“只是初試透過,最終考核不在血楓領。”
希米樂一愣:“不在血楓領?那在哪?”
“冷杉領。”腓特烈看向北方,“幾百公里外。”
他簡單複述了面試過程。
從沙盤推演,到那塊會說話的金屬板,再到那項為期一個月、涉及兩百三十人的跨河大橋工程。
“修橋?”
烏索撓著後腦勺,一臉迷惑,“你是來考核軍官的,他們讓你去修橋?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工程排程和行軍佈陣,本質上是一回事。”
腓特烈沒有順著烏索抱怨。
“資源分配、人員管理、進度控制。那位領主很聰明,他知道嘴上說沒用,所以給我出了道實操題。”
他看了看天色:“去冷杉領的渡船不久就要開了,老大,我得去港口買票了。”
說完,他邁步走下臺階。
才走出沒兩步,衣袖就被扯住了。
腓特烈停下腳步,回頭。
希米樂拽著他的袖子,頭頂那對原本精神抖擻的白虎耳此刻耷拉了下來,連身後的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在地上。
她抿著嘴,盯著腓特烈的靴子尖,半天沒出聲。
她回想起這一路逃亡的日子。
從西境那個破爛的爍石城,到危機四伏的沼澤,再到那吞噬生機的荒原。
每一次遇到要命的麻煩,都是這個沉默寡言的人類男人站出來,把他們從屍骸堆裡拖出來。
她早習慣了遇到事情先問“腓特烈,怎麼辦?”。
現在這根主心骨突然說要走,還要去一個不知道深淺的人類領主地盤,她心裡忽然一陣發慌。
人類貴族是個甚麼德性,她太清楚了。
那個瓦盧瓦男爵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為了爭搶軍功可以隨意處死守城的英雄。
萬一那個叫甚麼凱爾的領主也是這種貨色呢?
萬一這考核是個坑呢?
腓特烈一個人去,連個幫手都沒有。
就他那乾巴巴的體格,真遇上事,連跑都跑不掉!
二百三十個不同種族的勞工,那些牛族熊族矮人,哪個是省油的燈?
他一個人怎麼鎮得住場子?
要是被那些工人合夥欺負了怎麼辦?
希米樂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靠譜。
“不行。”
希米樂突然出聲,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腓特烈挑眉:“甚麼不行?”
“你不能一個人去。”
她忽然抬頭,那對耷拉的耳朵重新豎了起來,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當初當山賊大王時的悍氣。
“少了我,你成嗎?”
腓特烈還想說些甚麼,但嘴巴張了張,還是沒有說出口。
“就你這小身板去幹工地,還不得被那群糙漢子欺負死?”
希米樂一把摟住腓特烈的脖子,力道大得讓他差點沒站穩,“二百三十號人是吧?你一個人去管,累死你也管不過來。”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獸人們,扯開嗓門:“兄弟們,咱們能看著老二一個人去受苦嗎?”
“不能!”
烏索第一個響應,舉著斧頭大吼。
其餘的獸人們也紛紛響應。
“那幫工人要是敢不聽話,咱們就教他們做人!”另一個狼族獸人露出獠牙,躍躍欲試。
“對!去給老二撐腰!”
獸人們群情激奮,一個個摩拳擦掌,活像是一群準備下山搶劫的土匪,完全忘了這裡是溫爾頓城的大街。
腓特烈被希米樂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老大,這是考核。”腓特烈理了理被弄亂的衣領,語氣有些無奈。
“而且,工地上的活兒很辛苦,你們跟我一起,我心裡實在過意不……”
“喂,這話說的就不夠兄弟!”
希米樂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打斷了他的話,“招募令上寫了不準帶家屬嗎?寫了不準帶保鏢嗎?”
“你管工程,我們當你的監工,又不花那位領主大人的錢,他有甚麼好說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湊近腓特烈的臉:“再說了,那工程不是缺人嗎?我們這十幾個,哪個不是幹體力活的好手?”
“烏索那傢伙就能頂三頭牛!我們去幫忙,工程進度肯定快。這叫合理利用資源,對吧?”
腓特烈對上那雙金色的豎瞳,裡面閃著不容置疑的倔強。
他太瞭解這隻母白虎了。
她要是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而且,希米樂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二百三十人的混編隊伍,矛盾重重。
牛族和熊族脾氣暴躁,狼族狡猾,矮人固執。
如果手底下沒有一支絕對聽命於自己、且具備震懾力的骨幹力量,單靠一張嘴和領主的任命,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起絕對的權威。
希米樂這群人,雖然大大咧咧了點,但是能打又聽話。
同生共死地橫穿了大半個帝國,腓特烈當然完全信任這些獸人兄弟姐妹。
他沉默了幾秒,隨後長嘆了一口氣:
“可是……他們只包了我的船費……”
希米樂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咧開嘴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切!就為這點破事兒啊?庫珀給的那四十金龍還沒花完呢,包船都夠了!”
她轉身揮臂:“兄弟們,收拾東西!目標,冷杉領!”
“吼!”獸人們齊聲歡呼,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下午,溫爾頓港區。
一艘中型客貨兩用船停在泊位上,水手們正在做起航前的最後檢查。
腓特烈站在甲板上,看著希米樂指揮著獸人們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上船。
那些行李裡裝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破舊衣服、乾糧、雜物,甚至還有幾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破木板。
“你們帶著木板幹甚麼?”
腓特烈看著烏索扛著兩塊發黴的木板走過,忍不住問。
“老大說,到了那邊還得打地鋪,這木板墊著防潮。”烏索憨厚地笑了笑,把木板扔在甲板角落。
腓特烈捏了捏眉心。
這群傢伙,真把這趟差事當成搬家了。
“票買好了!”
希米樂從跳板上跑過來,手裡捏著一疊船票,朝腓特烈揚了揚,“那個售票的看我們人多,還給打了九折。我厲害吧?”
“厲害。”腓特烈隨口應了一句,目光投向寬闊的海面。
沒想到才下了船,剛結束了一段長途航行,現在又踏上了另一段旅途。
冷杉領。
那個能造出鐵皮罐頭、能讓城市運轉得像精密機器一樣的地方。
那個擁有著連帝國軍方都不具備的後勤理念的領主。
他倒要看看,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能打造出這樣一片有悖於常理的領地。
渡船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北方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