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的話音剛落，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無比沉重。
賴斯北上的訊息，阿萊雅自然給他梢來了風聲。
但那些情報模糊且滯後，真實性有待確認——而眼前這個人卻不一樣。
因為，他真正地到過那裡。
他在路上停靠過那些城鎮，見過碼頭上的船隻，聞過那些城市忽然瀰漫的馬糞味，聽過酒館裡士兵喝多了以後吹噓的大話。
這種第一手的情報內容，真實性完全可以保證，
金屬板那邊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有多少騎兵？”克蘭問。
“至少兩千重騎兵，實際可能更多，因為賴斯不太可能只帶騎兵，後勤輜重兵和步兵隨從不會少。”
腓特烈說，“另外，賴斯在沿途徵收了大量的冬季馬料——北境不產燕麥，他提前採辦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他不打算速戰速決，而是準備長期駐紮。”
“嗯，推論非常合理。不過，你是怎麼推斷目標是冷杉領而不是別的地方？”
“很簡單，因為帝都在東邊，但他沒回去。”
腓特烈說，“那麼他北上唯一的理由，就是找一個值得動用兩千重騎的目標。
整個北境，包括我一路走來看到的所有城鎮，沒有任何一座城市值得這個規格。”
他的手指在桌上虛劃了一條線。
“除了這裡，或者說……您所在的冷杉領。”
這回輪到克蘭這邊安靜了，但和上次不同，這個安靜裡面沒有猶疑，更多的是一種東西被徹底確認後的篤定。
某些你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一直缺最後一塊拼圖的事情，終於在此刻拼完了。
“很好！腓特烈，你提供的情報價值極高。僅憑這一點，無論今天這場面試結果如何，我都會錄用你。”
“不過，沙盤推演是推演，你能把三千人的沼澤行軍拆解得清清楚楚，每個節點的減員人數精確到個位——這個水平我非常認可。但我不知道的是，你是不是隻能在紙上打仗。”
哈維斯微微側頭看了薇薇安一眼，後者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示意不用插話。
這是領主在做判斷，誰也不必摻和。
“你帶八百人靠守城打贏了三千人，我信。”
克蘭繼續說，“但那是被逼到絕路上的背水一戰，城牆在那裡，敵人在那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你之前管過工程嗎？”
“除了城防設施以外，沒有。”腓特烈回答得乾脆。
“那正好。”克蘭說，“冷杉領目前有一個工程專案，已經籌備了將近兩個月，方案出了三版，推倒重來了兩次。問題不在錢，不在材料，不在技術——問題出在人。”
腓特烈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撐在桌面的上半身微微前傾。
“冷杉溪。”
克蘭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薇薇安翻開了桌上一幅早就備好的工程示意圖，展開後推到腓特烈面前。
“冷杉領城外的核心河道，寬度在豐水期約五十五米。“
腓特烈低頭看那張圖。
圖紙畫得很規整，主體是一座大橋。
中段橋面有明顯的鉸接結構，兩側各有一個豎向的支撐塔架，塔架頂部標註了“配重”和“起升機構”。
結構材質是鋼鐵。
腓特烈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了半秒。
整座橋，用鋼鐵。
這位領主的手筆，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他看懂了：這是一座可以從中間開啟的橋。
“冷杉溪的對岸，是我規劃的新工業區。”
克蘭慢慢將他的計劃拆解開來，“冶煉廠、鍛造車間、軍械庫，全部要建在對岸，避免影響主城區的日常生活。”
“同時，橋面必須能開啟，因為冷杉溪的內河航道每天都有貨船通行。矮人工匠大師已經完成了主體結構的設計，這部分我不擔心。”
克蘭開始說“但是”。
“但是，實際施工的問題遠比圖紙複雜。河道兩岸的地質條件不一樣，西岸是碎石層，東岸是凍土。冬天河面結冰，施工期最多隻有半年。”
腓特烈的手指已經在圖紙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地質不對稱意味著兩岸的樁基方案完全不同，工序也沒法同步。
“工人方面，我調了兩百三十名勞工。”克蘭繼續說，“一百六十人是牛族和熊族的重體力工種，四十人是狼族的靈活工種，剩下三十人是矮人石匠和鐵匠。”
腓特烈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些數字。
兩百三十人，涉及至少五個種族。
牛族和熊族力氣大但動作粗，適合搬運和打樁。
狼族敏捷但耐力一般，適合高空作業。
矮人是技術核心，但矮人出了名的固執，不喜歡被外行指揮。
那麼，這就不是一個工程問題——而是一個管理問題。
“矮人嫌獸人笨手笨腳，獸人覺得矮人磨磨蹭蹭。牛族和熊族的工頭互相不服氣，狼族覺得自己被分了最危險的活，總之想讓他們合作基本是不現實的。”
克蘭的描述印證了腓特烈的判斷。
“目前，所有的人力、建材與資金都已就緒，但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盯著施工現場的每一件事。”
克蘭長嘆了一口氣。
隨著冷杉領的規模越來越大，融入的種族越來越多，這些問題也逐漸暴露了出來。
雖然憑藉他的威信可以讓這些人暫時合作，但克蘭又不是能擺在工地上的吉祥物——他總有不在的時候。
為了解決這件事，克蘭這些日子還挺苦惱的。
那麼，正好趁此機會，讓腓特烈展現一下自身的能力。
腓特烈快速消化著這些資訊，評估著最佳的解決方案。
這位領主給出的條件，其實已經夠優厚了。
資金到位、技術骨幹到位、勞動力到位。
缺的不是任何一塊積木，而是一個能把所有積木按照正確順序壘起來的人。
掌握併合理調配資源，這和行軍排程本質上沒有區別。
步兵等騎兵，騎兵等斥候，節奏一亂全盤皆輸。
工程也是一樣。
“腓特烈，我給你這二百三十人的絕對管理權。”
克蘭開出自己的條件，“限期為一個月。”
腓特烈抬起頭，眼神中流露著驚訝。
“我需要你向我證明，你在圖紙上的軍隊排程法則，在工地上同樣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