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示意腓特烈坐到桌子對面的椅子上。
說實話,腓特烈覺得眼前這場景極為怪異。
一場關乎未來的面試,考官卻遠在千里之外,透過一塊會說話的鐵片進行。
“你好,腓特烈,我是凱爾·克蘭。”
克蘭的聲音從金屬板中傳出,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聽了薇薇安的轉述,關於你在沼澤行軍推演中的方案。”
克蘭的語調中毫不掩飾地流露著讚賞:
“一個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決斷,並且能將士兵的體力、負重、口糧消耗精確規劃的指揮官……正是冷杉領目前極度缺乏的人才。”
這番話讓旁邊的哈維斯和阿什頓都有些側目。
果然,克蘭的看法與他們完全一致,都認為腓特烈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克蘭的話鋒轉得很快。
“一個擁有如此卓越軍事素養,能熟練繪製行軍圖,甚至對後勤補給瞭如指掌的高階將官,為甚麼會淪落到跨越半個帝國,跑到北境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領地?”
這個問題很尖銳,但腓特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沒有停頓,緩緩將過去的故事一一陳述。
“我原是西境爍石城的城防隊長。南境叛軍拉斐爾公爵麾下一支三千人的偏軍繞後突襲,意圖劫掠物資。城主瓦盧瓦男爵聞訊,當天私攜親衛與財寶棄城。”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憤怒,也聽不出悲傷。
“我動員了城中殘餘計程車兵、鐵匠、農夫,將近八百人。利用熱沙、街壘,全殲敵軍,我方倖存不足百人。”
“戰後,瓦盧瓦男爵返回,為冒領戰功,誣陷我越權指揮,煽動兵變,導致守軍和平民傷亡慘重。”
“最後,他判處我絞刑。”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幸好,我被一群獸人所救,並一路流亡至此。”
講完了。
整個故事,從血戰到背叛,從英雄到死囚,被他用幾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
沒有抱怨,沒有控訴,只有一種對那個體系的徹底失望。
辦公室裡沒人說話。
哈維斯和阿什頓經歷過戰爭,知道守城戰的慘烈。
他們能掂量出這份戰績的分量,以及被背叛的屈辱。
金屬板那頭的克蘭沉默了許久。
一個合格的統帥,不僅要有能力,更要有忠誠。
但腓特烈的遭遇,已經將他對帝國貴族體系的忠誠徹底碾碎。
這樣的人,要麼徹底沉淪,要麼……就會將忠誠交付給一個值得的、全新的秩序。
“很好。”克蘭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
這兩個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一個不再相信虛偽的貴族榮譽,只相信實力和規則的人,正是我需要的。”
克蘭肯定了他的價值。
“不過,我還需要知道更多。談談你這一路北上的見聞吧,任何你覺得有價值的情報,都可以。”
這既是考察,也是最後的試探。
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必然也是一個頂級的觀察者和情報分析員。
諾爾登恩的南北跨度極大,正好有這麼一個人從南到北穿越了大半個帝國,他提供的情報絕對價值不低。
腓特烈抬起頭,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我們從西境出發,一路向北,大部分時間都在荒野中行進。”
他開始回憶,將腦海中儲存的資訊進行篩選和重組。
“在西境邊緣,靠近戈壁的一片無人區,我們發現了一片奇怪的黑色沼澤。面積很大,地表滲出一種粘稠的黑水,氣味刺鼻。
當地的遊牧民從不靠近,稱之為‘惡魔之血’。”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細節。
“希米樂……我的同伴,有一次不小心將火把掉進去,那片黑水瞬間就被點燃,火勢極大,難以撲滅。”
辦公室裡的薇薇安和哈維斯聽得雲裡霧裡,不明白這“惡魔之血”有甚麼價值。
但金屬板那頭的克蘭,瞬間坐直了身體。
粘稠的黑水?極易燃燒?
那他媽的不是石油是甚麼?!
居然還是露天的!
克蘭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世界,石油的價值由於沒有配套的工藝與裝置,人們對它的認知非常有限,不過就是能燃燒的黑色液體罷了。
但對於克蘭這個掌握全套現代化工知識的穿越者來說,意義可就極其重大了。
內燃機、塑膠、化肥、瀝青……一條通往現代工業文明的康莊大道,就這麼赤裸裸地擺在了眼前!
瞧瞧現在油價有多貴!都漲到天上去了!
為了幾桶石油,人類不惜反覆發動戰爭,只為了將石油的定價權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上。
雖然龍眠洞窟裡也有液態瀝青的存在,但與真正的石油相差甚遠,儲量也遠遠稱不上優秀。
克蘭強壓下心中的狂喜,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道:“這個情報很有價值。繼續。”
腓特烈並不知道自己隨口一提的見聞,在領主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他繼續講述。
“之後我們乘船沿河北上,途經一座城市時,我聽到了一個情報,”
腓特烈的語速放緩了些,顯得格外鄭重。
“帝國二皇子賴斯,已經率領他麾下最精銳的數千重甲鐵騎,完全脫離了南境夜靈平原的前線。”
這個訊息讓薇薇安和哈維斯都皺起了眉頭。
南境戰局愈演愈烈,正是最需要兵力的時候。
二皇子作為主帥之一,又為了爭奪王位建立戰功,為何會突然抽調核心部隊離開?
“他們沒有返回帝都,也沒有去任何防區。”腓特烈給出了答案,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圖上,彷彿能看到那支騎兵的行進路線。
“他們正以一種極度反常的急行軍速度向北,瘋狂收集補給……”
“那你覺得,”克蘭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他們的目標,是哪裡?”
腓特烈抬起頭,直視著那塊閃爍著微光的金屬板,一字一頓地說道:
“根據我打探到的所有線索和行軍路線推斷,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冷杉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