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腓特烈注意到了很多東西。
碼頭區通往內城的主路上,每隔大約兩百步就有一組巡邏隊。
每組四人,兩前兩後,行進間距固定,步伐節奏統一——不是那種鬆鬆垮垮的城衛巡邏,而是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的小隊。
前排兩人視線分管左右街面,後排兩人一個觀察高處視窗和屋頂,一個負責回頭確認後方。
他的視線又轉向路邊正在施工的下水道工程。
十幾個勞役犯——從他們腳踝上的短鏈可以判斷身份,正在一個工頭的指揮下搬運石板。
有意思的是,這些勞役犯的作業方式也是標準化的。
兩人一組搬運,第三人負責碼放,第四人檢查縫隙。工頭手裡拿著一份圖紙,上面標註了鋪設的規格和間距。
這不是隨便指派苦力幹活。這是嚴格的工程管理。
腓特烈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的崗哨分佈,在心裡做了一個簡單的計算:
以溫爾頓的城區面積和目前的巡邏密度推算,維持這種強度的治安巡邏,至少需要三百到四百人的常備兵力。
這些巡邏隊員的裝備、體格和素養,明顯高於帝國的普通徵召兵。
這座城市的統治者,真正把一座邊境港口經營成了堡壘。
腓特烈,你磨蹭甚麼呢!快過來!
希米樂已經跑出去二十多步了,手裡的炸魚吃了大半,正回頭衝他招手。
腓特烈嘆了口氣,加快腳步跟上去,眾人沿著主街往城區深處走。
希米樂邊走邊吃,對甚麼都充滿好奇,一會兒扒著店鋪的玻璃窗往裡看,一會兒蹲下來研究路面排水槽的構造,活脫脫一隻第一次進城的鄉下貓。
烏索和幾個狼族倒是緊張得多。
他們本能地把手放在武器附近,每當有人類從旁邊走過就下意識縮肩,脖子往領口裡縮。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街面突然開闊了。
一座巨大的建築矗立在城市中心位置,橢圓形的石砌外牆足有七八層樓高,頂部的旗杆上掛著血楓領的旗幟。
建築周圍的地面被清理得很乾淨,留出了寬闊的廣場,廣場邊緣有賣吃食和飲水的攤位。
血楓競技場。
此刻,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裡面傳出來,穿透厚重的石牆,震得廣場上的積雪都在顫。
希米樂的虎耳刷地豎直了。
那是甚麼?
她扔掉手裡的油紙包裝,盯著競技場的方向。
肩膀壓低,重心前移,尾巴繃直,瞬間切換成了戰鬥姿態。
腓特烈看了一眼建築形制。
帝國各地的大城市都有這種競技場,大多用來舉辦角鬥賽供貴族消遣。
“競技場,估計在競技比賽。”
“比賽?甚麼比賽?”
希米樂轉頭看他,眼睛發亮。
你別——
話沒說完,希米樂一把薅住腓特烈的衣領往前拖:走走走!去看看!我倒要看看這座城裡的人能打成甚麼樣!
你放開我——我自己有腿!
腓特烈被希米樂拽著小跑穿過廣場,身後的獸人們面面相覷了兩秒,然後烏索第一個跟上,剩下的也呼啦啦全追了過去。
競技場的入口處排著不長的隊。門票價格寫在木牌上,十五銅鷹一張。
換做是以前,她肯定會心疼得要死。
但現在嘛……小錢而已,灑灑水啦。
希米樂利索地掏錢買了一沓票,招呼眾人進去。
穿過入口通道,視野陡然開闊。
競技場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環形看臺層層疊疊地圍著中央的沙地場。
看臺上坐了大概六七成的觀眾,人類和獸人混坐在一起,沒有分割槽。
場地中央兩個人正在對練,一個持盾,一個持木棒,動作很標準——不是那種搏命廝殺的角鬥,而是訓練性質的對抗演練。
希米樂撐著欄杆往下看了幾秒,皺眉:這打的甚麼?練習賽?
這不是角鬥。
腓特烈站在她旁邊,掃了一圈場地和周圍的佈置,這是軍事訓練的公開科目展示。你看場邊站著的那些人,都帶著記錄板。
確實,沙地邊緣站著十幾個穿制服的人,手裡拿著硬紙板和炭筆,不時在上面寫寫畫畫。場地裡對練的兩人每完成一組動作,就會有人舉旗示意評分。
不是娛樂,是考核。
希米樂的興趣非但沒減,反而更濃了。她趴在欄杆上往下瞅,嘴裡唸叨著:這個持盾的步法不錯,但轉身太慢了,要是我一爪子就能從側面拍過去……
腓特烈不置可否,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
競技場的主入口旁邊,一面巨大的佈告板立在那裡,上面張貼著一張幾乎佔滿整個佈告板的告示。
告示用的紙很厚,邊緣壓著鐵釘,字跡工整清晰,頂端印著冷杉領的紋章——一棵銀色冷杉樹。
標題是一連串的大字:
【血楓領第一軍團將官招募令】
腓特烈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從標題往下移,逐行掃過去。
……現因軍務擴編之需,面向全境公開招募中高階將官,含營級指揮官、參謀軍官、後勤統籌官若干名。應募者不限種族、不限出身、不限過往履歷……
不限種族。
不限出身。
不限過往履歷。
腓特烈把這三行字又讀了一遍。
……應募者須具備以下條件之一:三年以上正規軍服役經歷,或同等時長的傭兵團指揮經驗;能閱讀並繪製戰術地圖;能獨立完成百人以上編制的行軍、紮營與補給規劃……
他的視線定在百人以上編制的行軍、紮營與補給規劃這行字上。
身後傳來希米樂的聲音:腓特烈?你在看甚麼?
腓特烈沒回頭,他的腦子正在飛速運轉。
這份招募令的措辭非常講究,因為它要的不是能衝鋒陷陣的無腦莽夫。
它要的是能在地圖上畫線的人。
能把一千人從本地移動到某地且途中不餓死不走散的人。
能在戰場上同時指揮步兵、弓手和騎兵而不把自己人衝散的人。
這種人,在整個諾爾登恩帝國都是稀缺品。
大多數貴族軍官靠實力上位,鬥氣等級高的騎士自然是最優選,真正具備系統軍事素養的將領屈指可數。
而這份招募令直接把門檻定在了營級指揮,擺明了不要基層兵油子,只要能獨當一面的中層骨幹。
碰巧,腓特烈就是這種人。
兩個月前,他是一群獸人流寇裡唯一的人類。
流亡途中沒碰過地圖桌,沒寫過一份作戰計劃,沒指揮過任何一場正經的戰鬥。
可他在船上看一眼航線圖就能算出窄水道的伏擊機率。
在碼頭上走幾分鐘就能估算出城防巡邏的兵力配比。
希米樂湊過來了,歪著腦袋看了看告示牌,嘴裡還嚼著不知從哪順來的烤豆子。
她認字不多,但關鍵詞還是看得懂的。
“招募……將官?”
她眨了眨眼,目光從告示牌轉到腓特烈臉上。
“你想去碰碰運氣?”
腓特烈的表情說不上激動,也說不上平靜。
他盯著佈告看了很久,久到希米樂都停止嚼豆子了。
“是的,老大。”
“啊?”
“我打算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