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頓忙完安排回到書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點燈,就坐在黑暗裡。
窗外北風嗚咽著刮過城牆垛口,把幾片枯葉拍在窗戶上,啪嗒啪嗒響個不停。
賴斯的騎兵已經進駐了格林尼沃的外城營地。
兩千重甲鐵騎,連人帶馬,光是吃喝拉撒一天就要消耗掉他大半個月的糧倉儲備。
這筆賬弗蘭頓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提,也不能提。
打從賴斯把那罐罐頭摔在他腳下的那一刻起,弗蘭頓就已經不是真正的北境大公了。
他現在就是一條被拴在門口的狗,主人說咬誰,他就得上去咬。
“目標——血楓領。”
這話他說出來的時候擲地有聲,底下那幫附庸貴族也都跟著點頭哈腰,拍胸脯表忠心。
可等人散盡了,書房門一關,弗蘭頓的後背就開始發涼。
進攻血楓領。
這幾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弗蘭頓從桌上摸到一盞燭臺,用指尖的火系魔力點著。
昏黃的燭光在黑暗中晃了幾下才穩住,照出桌面上攤開的北境地圖。
他盯著地圖上“血楓領”三個字旁邊密密麻麻的標註。
有些是他自己寫的,有些是手下加的。
最多的那種,是打了叉的。
打叉代表資訊失效——或者人沒了。
過去這些日子裡,他往冷杉領和血楓領派了多少人?他掰著指頭數了數,隨後放棄。
根本數不過來。
使團、偽裝成行商的密探、假扮成流民的斥候。
凡是進了那片領地的人,十個裡面能回來兩個就算謝天謝地了。
回來的那兩個還往往是被原路遣返的,身上帶著一張蓋了印的告示,內容禮貌而簡潔:
“外來人員未經許可擅入領地,已予以驅逐。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呵呵。
弗蘭頓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還笑了笑,覺得一個被放逐的私生子充甚麼大尾巴狼。
後來就真的沒有第二次了,因為再派去的人,連被遣返的機會都沒有,直接消失。
這件事本身就夠詭異了,但更讓弗蘭頓坐立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塔倫。
那位號稱“帝國鐵壁”的血楓伯爵,三千精銳加上經營了半輩子的城防體系,對上凱爾·克蘭,輸了。
不是惜敗,是從裡到外輸了個底朝天。
雖然家族早已宣佈了他的“死訊”,但誰都知道,血楓領的領主現在還是塔倫。
城池易手,軍隊投降,塔倫本人到現在還在替凱爾管理血楓領的政務。
塔倫是老牌軍人,謹慎到近乎偏執。
這種人不會在沒有勝算的情況下貿然開戰。
他守了血楓領二十多年,城防工事修了一層又一層。
弗蘭頓到現在都不知道凱爾到底是怎麼贏的。
從那以後派出的探子越來越多,可甚麼情報都得不到,關於冷杉領軍事力量的訊息始終是一團漿糊。
情報裡只有一件事確鑿無疑:那個地方有龍。
一頭活生生的霜龍!
這個訊息是從卡爾奇斯城做買賣回來的商人們傳出來的,早已算不得是甚麼秘密。
據說那頭龍經常在城市上空盤旋,當地居民早就見怪不怪。
那可是一條龍,龍啊!!!
弗蘭頓把地圖上冷杉領的位置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然後又劃了一道。
蠟燭的火苗跳了跳。
書房的門被敲響了,副官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大人,斯維爾求見,說有急事。”
“進來。”
門推開,管家斯維爾小跑著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文書,額頭上全是汗。
他連氣都沒喘勻:“大人,出事了。”
“你先別說出事了。”弗蘭頓揉了揉太陽穴,“先告訴我加里德回來了沒有。”
斯維爾的嘴張了張,一句話被堵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沒有。”
弗蘭頓的手停在太陽穴上。
“一個多月了。”弗蘭頓放慢語速,“加里德帶著二十個人去血楓領,怎麼到現在連個回信都沒有?”
“派出去聯絡的人也沒有訊息。”斯維爾低著頭。
弗蘭頓沉默了很久。
加里德是他的長子。五階術士天賦在克蘭家族年輕一代裡算拔尖的。
把任務交給他,弗蘭頓本來很放心。
可一個多月,沒有回信,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少爺應該……快回來了吧?”斯維爾試探著開口,“要不我們等他回來再——”
“等?用甚麼等?”弗蘭頓一掌拍在桌上,蠟燭險些震滅,“賴斯兩千鐵騎就在這!他來之前我還能裝聾作啞,他來了我還怎麼拖?”
斯維爾縮起脖子。
弗蘭頓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跟敲擊石板地面。
“集結令發出去了沒有?”
“發了,您下達命令後馬上就發了。”
“多久能集結完畢?”
“最樂觀的估計也要三到四周。加上向血楓領行軍的時間和後勤排程……能在兩個月內抵達已經是順利的了。”
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凱爾有兩個月的準備期。
意味著他弗蘭頓的一切行動對那個小子來說幾乎完全透明——大軍開拔的訊息根本不可能保密,沿途幾百公里的補給線更是瞞不了任何人。
而他對冷杉領的瞭解呢?
幾乎為零。
弗蘭頓突然覺得這件事非常荒謬:
他是北境大公、克蘭家族族長,在這片土地上經營了大半輩子,手底下有十幾個附庸領主、上萬兵馬。
而他的對手是一個被家族丟出去的私生子,領地不過兩座城……哦不,現在是三座城了。
但此刻站在窗前發愁的人是他,不是凱爾。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文書。
“那些是甚麼?”
“從各地收集回來的關於冷杉領的情報彙總,還有商人們的口述記錄。”斯維爾把文書放到桌上翻開,“大人,有些東西您還是看看吧。”
弗蘭頓拿起最上面一份。
那是從卡爾奇斯城返回的一名行商的口述筆錄。裡面提到了大量讓弗蘭頓皺眉的細節:標準化的商品體系,統一度量衡,固定標價,紙質貨幣流通,嚴格的出口關稅……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甚麼,但放在一起——
弗蘭頓翻到下一頁。這一份提到了城市建設:規劃整齊的街區,硬化路面,排水系統,分割槽管理。
再下一頁。獸人在城內自由行走,有工裝,無枷鎖,參與城市施工。
再下一頁。一頭霜龍定期在城市上空巡飛,居民無人恐慌。
弗蘭頓把文書合上了。
他不是不識字的莽夫。
這些記錄拼合在一起呈現出的畫面,遠比任何軍事情報都讓他不安。
能建立起這套體系的人,你說他的軍隊會是一群烏合之眾?
另一個問題也浮上來了——而且是更要命的那種。
凱爾·克蘭現在的身份,已經不是一個被流放的私生子了。
他早已入贅了諾拉曼爾。
諾拉曼爾……那可是翡翠之森深處的永恆國度,精靈一族世代居住的領地!
帝國立國數百年,跟諾拉曼爾打交道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一次都是帝國主動低頭。
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個全族都是天生術士的奇葩國家。
人家魔法普及率比你高,元素親和力比你強,甚至活得還比你久……要不是精靈們不出森林,以及她們的生育能力低下,諾爾登恩怕是早亡國了。
而凱爾·克蘭,先別提他是怎麼做到的,但毫無疑問是精靈女皇親自認可的女婿。
打他等於打精靈的臉。
精靈會不會因此出兵?大機率不會,那幫長耳朵向來不愛管外族的閒事。
但萬一呢?即使萬分之一的機率,弗蘭頓賭不賭得起?
何況還有那頭龍……
還有那些消失的探子……
還有一個多月沒有音訊的加里德……
弗蘭頓的手忽然開始止不住地發顫。
他很想問賴斯:殿下,您對冷杉領的力量,到底瞭解多少?
但這個問題他不能問。
因為答案很可能是“不瞭解,也不關心”。
賴斯要的是借他弗蘭頓之手的刀殺人,至於刀砍到石頭上會不會崩——那是刀的事,跟用刀的人沒關係。
蠟燭又矮了一截,蠟油順著燭臺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灘慘白的硬塊。
“斯維爾。”
“在。”
“你覺得這仗能打贏嗎?”
管家愣了一下。
跟了弗蘭頓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聽他問這種話。
弗蘭頓沒等他回答,擺了擺手:“去吧,催催各領的回信。還有,再派一批人去血楓領打探加里德的下落。
這次讓他們走商路混進去,別再用老辦法了。”
“是。”
斯維爾躬身退出書房,把門帶上。
弗蘭頓盯著地圖上冷杉領和血楓領之間彎彎曲曲的道路。
單程行軍至少一個月,一個月的補給線,暴露在完全沒有情報優勢的土地上。
終點等著他的那個人,手裡握著他完全看不透的牌。
弗蘭頓灌了一口冷酒。
酒液劃過喉嚨,涼到胃底。
當初家族會議討論如何處置凱爾,有人提議直接做掉,乾淨利落。
可弗蘭頓自己否決了那個方案,理由是“一個沒有魔力的廢物,丟到北境自生自滅就行了,何必髒了手,落人話柄”。
現在回想起來,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爛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