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伊爾莎沒能休息多久。
天還沒亮,礦區東邊就傳來了金屬被敲響的聲音,那是集合的訊號。
等她帶著弟弟趕到空地上,才發現空地上站著幾名帶著短棍和繩子的監工。
為首的是礦區的副管事,一個叫博登的禿頂男人。
博登平時不怎麼下礦,主要負責給礦工們記收穫、扣工錢、以及向羅金城的礦主彙報產量。
地震之後他是第一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衣服上還沾著灰。
他在清點人數。
伊爾莎很快明白了——博登不是在清點活著的人需要甚麼幫助,而是在清點死了多少人、空出了多少工位。
“三號坑道塌了,四號和五號還能用。”博登對旁邊的監工說,“趕緊開工!赤礦石的訂單月底要交,耽誤不起。”
地震時死了三十九個礦工,博登的解決辦法很簡單:從礦工家屬裡補人。
伊爾莎是第一個被叫到名字的。
“你父母都沒了,還欠下了不少債。”
博登翻著手裡一本皺巴巴的賬冊,頭也不抬,“反正你弟弟夠歲數了,明天就下三號坑。”
伊爾莎渾身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弟弟今年才九歲,瘦得跟柴火棍一樣。
三號坑是整個礦區最深的坑道,成年男人下去都不一定能爬得上來,何況一個九歲的孩子?!
而且三號礦坑剛剛才塌,這時候下礦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險!
“可他才九歲!”
伊爾莎焦急的開口,希望能暫時緩下來。
“九歲?那夠了。”
博登的語氣和念工單沒甚麼兩樣,“礦上規矩,八歲以上就能下坑。個子小正好鑽落石的窄縫,大人進不去的地方他能進。”
伊爾莎攥緊了拳頭,“我替他下!”
博登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你?”
博登的嘴角往一邊歪了歪,“你下礦能出多少活?一天連半筐礦石都背不動。”
他轉向旁邊一個穿著皮背心的粗壯男人,壓低了聲音,但沒刻意避著人說話:“上個月過來收人的那夥行商,還在北邊吧?”
皮背心點了點頭:“應該還沒走遠,咱們這兒都是髒男人,他們估計早就憋壞了。”
“行。”博登又看了看伊爾莎,“你那死掉老爹欠的債,用你來抵。”
伊爾莎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等她意識到甚麼的時候,兩個監工已經從左右兩側逼了上來。
“別動!乖乖跟我們走!”
伊爾莎往後退了一步,把弟弟擋在身後。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離我遠點!”
弟弟不太懂發生了甚麼,但他能感覺到姐姐在害怕,小手緊緊拽著她的衣角。
“甚麼欠債!分明是你們打傷我父親,害得他好幾天下不了礦!”
“是又怎樣?誰叫他多管閒事!呸!死了活該!”
博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反正就這麼定了,你弟弟下坑幹活抵工時,你就跟商隊走抵欠款。”
兩個一臉獰笑的監工已經走到跟前了,其中一個伸手去抓她弟弟的胳膊,另一個則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弟弟被拽開的瞬間,撕心裂肺般地喊了一聲。
“住手!”
監工當然沒有放手,一個營養不良的瘦女孩,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他們憑甚麼讓自己停下?
伊爾莎拼命掙扎著,但她根本掙不開。
監工的手勁大得很,像只鐵鉗般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已經被捏得生疼。
另一邊的弟弟也在拼命掙扎,卻被另一個監工單手提了起來,像提一隻小雞崽。
“老實點!”那監工扇了弟弟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在晨霧裡格外刺耳。
弟弟的臉直接就被打歪了,鼻血與嘴角沁出血絲,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伊爾莎忽然不掙扎了。
因為此時此刻,她的腳底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傳來。
像是地震的波動,但要微弱得多。
她似乎感受到了大地的存在,感受到了腳下每一塊岩石,每一粒砂土的痕跡。
那股陌生的力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順著她的腳掌、小腿、脊椎一路往上走,像一條滾燙的溪流灌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伊爾莎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裡藏著這種東西,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去使用。
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我說——住手!”
幾乎是在她下意識的伸手操控下,原本因地震過去歸於寧靜的地面,再次有了騷動的跡象:
第一根巖刺從博登腳邊的碎石堆裡破土而出,頂端尖銳如矛頭,速度快到沒有人來得及反應。
它在突然間出現,然後直接穿透了博登的後腰。
博登的慘叫聲還沒從喉嚨裡完全擠出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連串的巖刺從不同的方向同時炸出,石屑四濺,將周圍幾名監工貫穿在原地。
抓著弟弟的那名監工反應最快,鬆手想跑。
但他的腳還沒抬起來,一根巖刺已經從他的腳底鑽了上去,從膝蓋處刺了出來。
他的慘叫在清晨的礦區迴盪了很久。
然後,一切都停了。
出乎意料的帥氣啊
伊爾莎依舊站在原地,她說不清那是甚麼——身體裡有一股力量剛剛炸開,又忽然斷掉了,像是被甚麼東西抽空了一樣。
但她還是先把弟弟拉了過來,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其他傷勢。
弟弟呆呆地看著地上那些東西,臉色慘白。
“乖,別看。”伊爾莎擋住弟弟的視線。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敢多看。
博登和那幾個監工,倒在地上的姿勢很不像活人能擺出來的。
那些石刺從他們身體的各個角度穿過,有的從肋骨之間,有的是從腹腔穿出。
一個監工被兩根巖刺同時刺穿了胸腔和咽喉,眼球暴突著。
地面上的巖刺還插在原處,灰褐色的石質表面沾了深紅的液體,在剛破曉的天色裡泛著暗光。
博登還沒死透,但看他的傷勢要撐不了多久了。
他趴在地上,嘴裡吐著血沫,一隻手在前面抓著泥土想爬,但被兩根巖刺釘在了原地。
他抬起頭看向伊爾莎的眼神裡,全是恐懼。
伊爾莎也一直盯著他——這個人剛才要把自己的弟弟送進三號坑道,還要把她賣給過路的商隊。
有此下場,純屬活該。
她蹲下來,搜走了博登腰帶上掛著的錢袋。
伊爾莎沒有聽他想說甚麼,她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另外幾具屍體。
監工們身上值錢的東西不多——總共搜出來大概三枚銀狼加一些銅鷹,半袋肉乾,一把卷刃的短刀,一個水壺。
還有博登的那件羊皮外套。
雖然被巖刺刺破沾了血,但至少夠厚,能擋風。
伊爾莎把外套扯下來,在地上蹭了蹭血跡,裹在弟弟身上,然後把肉乾和錢分別塞進衣服內側。
礦區已經有人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了,但沒有人過來。
礦工們見慣了死亡,更習慣了遠離麻煩。
他們在礦區生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沒見過有誰能讓地面隆起巖刺將人殺死的。
等到天大亮,訊息傳到羅金城——礦主會派兵來。
伊爾莎抬頭看了一眼四周,感覺自己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西邊是礦山,不能走。
東邊是羅金城的方向,更不能走。
向南是凍土荒原,沒有路,也沒有人煙。
只有北邊,她記得父親說過,沿著礦區北邊的河谷走,能接上一條道路。
至於這條路通向哪裡,父親過去從沒提起過,以後……也不會再說了。
伊爾莎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樣的世界。
十七年了,她活動的所有範圍就是礦棚到坑道口那段路。
最遠的一次,是不過是跟母親去礦區外面的溪邊洗衣服。
可是現在,她殺了人。
而且不是一個,是好幾個。
就算礦主不追究監工的死活,光是耽誤採礦這一條,也夠她死十次了。
這個地方,一天都不能再多待。
“姐姐,我們去哪?”弟弟拉著她的手,聲音小小的。
伊爾莎想了很久。
她聽礦區裡偶爾到來的商隊聊起過,北邊好像有一個地方,連獸人都能吃飽飯。
但是,沒有人敢拋下自己的一切去追求這個幻想。
他們的命,他們一家的命,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羅金城領主的。
伊爾莎不確定他們口中的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確定有多遠。
但比起確定會死在這裡,一個不確定的方向至少還有一個“萬一”。
“走。”她拉起弟弟的手,朝西邊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的礦區漸漸遠了,巖刺還豎在那裡,像一小片醜陋的墓碑。
天色放亮,風極冷。
兩個瘦小的身影踩著碎石,沿著河谷邊緣往前走。
伊爾莎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灰色的礦渣堆,歪斜的礦架,以及那座承載了她十七年記憶的礦山。
該走了。